|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
|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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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天近黃昏,隨著自然光線的逐漸減弱,室內昏暗的燈光似乎比原來亮了一些,雖然仍舊太暗,但還是稍稍有點用處,醫生說服了同宿舍的兩個男人陪他和妻子到圍柵那邊去,他說,即使不做其他事,也至少應當把那些已經僵硬的屍體分開,確定我們必須完成的工作,因為事先已經說好,每個宿舍掩埋本宿舍的死人。 這些盲人也具有一個優勢,我們可以稱之為光線幻覺。實際上,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無論是天邊有朝霞還是有晚霞,無論是在寂靜的凌晨還是喧鬧的中午,盲人四周都是一片閃閃發光的白色,像濃霧中的太陽。對這些人來說,失明不是通常說的周圍一片黑暗,而是生活在炫目的白色之中。 當醫生脫口說出要把屍體分開的時候,同意來相助的兩個男人中的一個,也就是第一個失明者,請醫生給他解釋一下怎樣認出他們,盲人提出的這個符合邏輯的問題讓醫生頗為尷尬。這一回醫生的妻子認為不應當出面幫助丈夫,否則會暴露自己。 醫生用以退為進的方法瀟灑地擺脫了窘境,即承認錯誤,他以自嘲的口吻說,人太依賴眼睛了,在什麼也看不見的時候還以為能用到它呢,實際上我們只知道那裡有我們的四個人,出租車司機,兩名警察和另一位曾和我們一起的人,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隨便找出四具屍體儘量掩埋好,就算履行我們的義務了。第一個失明者表示同意,另一個夥伴也同意,於是幾個人開始輪流挖坑。 這兩個助手是盲人,不會知道他們掩埋的正是他們剛才毫無把握地談到的那幾個人,無一差錯。也無須說醫生做起這件事來,看上去多麼隨意,妻子的手引領著他的手,抓住一隻胳膊或一條腿,他只需說,這個。 掩埋了兩具屍體後,終於從宿舍又出來了三個志願者,如果有人告訴他們現在已是深夜,他們極可能不願出來了。我們必須承認,從心理學角度講,即使一個人雙目失明,在光天化日之下挖墳坑和在日落西山以後挖墳坑也有很大的不同。他們汗流浹背,渾身塵土,返回宿舍的時候鼻孔裡還有一開始聞到的甜腥的腐爛氣味,就在此刻,擴音器裡正重播他們早已熟知的訓令,但對之前發生的事隻字未提,沒有說在極近的距離開槍射擊,更沒有說死人的事。 在事先未獲允許的情況下離開所在的大樓意味著立即被擊斃,住宿者在圍柵旁邊掩埋屍體,不舉行任何儀式,現在,由於在此處生活的苦難經歷,由於紀律的極度嚴苛,這些警告開始體現出它們的全部意義,而宣佈每天三次送食物的許諾成了古怪的嘲弄,或者是更讓人難以忍受的諷刺。 醫生已經認路了,擴音器安靜下來以後,他獨自一人到另一個宿舍門口說,我們宿舍的屍體都掩埋了;既然這樣,你們為什麼不把其他的都埋了呢,一個男人的聲音回答;事先已經說好,每個宿舍掩埋各自的死者,我們數了四個,都掩埋了;好吧,我們宿舍的死人明天再處理,另一個男人的聲音說,然後他改換了口氣,問道,沒有再送食物來嗎;沒有,醫生回答;可是,喇叭裡說每天三次;我懷疑他們是否能一直履行諾言;那麼以後送來的食物就必須定量分配了,一個女人說;我看這個主意很好,如果你們願意,我們明天談一談;同意,那個女人說。 醫生轉身正要回去,就聽見了最初說話的那個男人的聲音,這裡由誰來管。他停住口,等待有人回答。剛才那個女人說,如果我們不認真地組織起來,那就只能由饑餓和恐懼主宰了,我們沒有和他們一起去掩埋死者,這已經夠不光彩的了;既然您這麼精明,這麼愛教訓人,為什麼沒有去埋死屍呢;我不能一個人去,可是願意幫著幹;這時響起第二個男人的聲音,用不著爭論,明天上午再說吧。醫生歎了口氣,料想以後在一起生活必將困難重重。 朝自己宿舍走的時候,醫生感到急於大便。在現在所在的地方,他沒有把握能走到廁所,但決定冒險試一試,希望至少已經有人把跟飯盒一起送來的衛生紙拿到廁所去了。中途兩次走錯了路,肚子越來越不舒服,醫生的心中焦急萬分,就在刻不容緩的緊急關頭,他終於能褪下褲子,蹲在土耳其式的便坑上。惡臭令人窒息。他覺得踩在一攤黏糊糊的東西上面,不知什麼人沒有找准位置,或者顧不上什麼體面不體面,隨地大便了。醫 生竭力想像著他所在的地方是個什麼樣子,對他來說一切都是白的,一切都閃著耀眼的白光,看不見的牆和地也同樣如此。他甚至荒唐地認為,這白色,這白色的光線也散發著臭氣。令人毛骨悚然,我們會被嚇瘋的,他想。 結束後他想找紙擦拭,但沒找到。他摸了摸身後的牆,那裡大概會有放卷紙的架子,沒有架子的話也可能有個釘子,幾張紙掛在上面。但什麼都沒有。他弓著兩條腿,拽住拖在令人作嘔的地上的褲子,感到一陣心酸,世上的不幸莫過於此,盲人,盲人,盲人,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悄悄地哭起來。他試探著走了幾步,碰到了前面的牆,伸出一隻胳膊,伸出另一隻胳膊,終於找到了廁所的門。 他聽見有人拖著兩隻腳跌跌撞撞地走路的聲音,大概也是在找便坑。他媽的,在哪裡呀,那人嘟囔著說,語氣平淡,仿佛心底裡並不在乎它在什麼地方。他從離醫生僅兩拃遠的地方走過去了,沒有覺察到另一個人的存在,不過這無關緊要,算不上有失體面,儘管對一個男子漢而言這副尊容實在難以入目。在最後一刻,醫生還是在羞恥心的驅使下把褲子提了上去,等到估量著這裡只有他一個人的時候又把褲子褪了下來,但已經晚了,現在他知道自己肮髒不堪,想不起一生中什麼時候曾經這麼肮髒過。人變成動物有許多種辦法,他想,而這是頭一種。但是,不應當有太多抱怨,還有人對此滿不在乎呢。 盲人們躺在床上,等待著困意來撫慰他們心中的淒涼。仿佛唯恐別人看見這難堪的場面,醫生的妻子悄悄幫助丈夫儘量擦拭乾淨。現在,宿舍裡籠罩著一片令人心碎的寧靜,像醫院裡一樣,病人睡著了,在睡夢中遭受著煎熬。 醫生的妻子坐在床上,頭腦清醒,看著屋裡的一張張床,一個個模糊的人影,一張張慘白的臉,還有一個人在夢中動了動胳膊。她反復問自己,我是不是也會像他們一樣失明呢,是什麼無法解釋的原因使我至今還沒有瞎呢。她抬起疲倦的雙手,把垂到臉上的頭髮攏到耳後,心想,我們所有人遲早都會臭不可聞。就在這時她聽到了歎息聲,抱怨聲,還有低聲叫喊,先是甕聲甕氣,像是在說話,大概確實在說什麼,但聲音越來越大,成了呼喊號叫,成了臨死前的哀鳴,反而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其中一個人大聲表示不滿,豬玀,一群豬玀。而那不是豬,是人,是一個瞎眼的男人和瞎眼的女人,也許他們相互間的瞭解僅止於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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