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
|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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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傍晚,陸軍部長致電衛生部部長,您想知道件新鮮事嗎,我對您提到的那位上校失明了;現在要看看他對自己原來出的主意怎麼想了;他已經想過了,朝頭上開了一槍;好,先生,態度前後一致;陸軍隨時準備做出榜樣。 大門完全敞開了。根據兵營的習慣,中士命令盲人們排成五人一行的縱隊,但盲人弄不准數目,排出的隊伍有時候多於五個人,有時候又少了,結果所有人都擠在大門口,他們畢竟是平民,缺乏秩序感,甚至沒有想到讓女人和兒童到前邊去,像在海難中那樣。這裡必須說一下,免得大家忘記,槍並不都是朝空中開的,一個公共汽車司機拒絕和盲人們一起進去,抗議說他看得清清楚楚,結果呢,三秒鐘後就證明衛生部部長說得對,死人都是盲人。 中士下達我們已經知道的命令,朝前走,上面有個六級的臺階,六級,到了那裡以後要慢慢行走,如果有人在那裡絆了跤,我可不願意去想會發生什麼情況。他唯一沒有告誡的是沿著繩子走,這可以理解,如果讓盲人們扶著繩子前行永遠也結束不了。注意,中士繼續告誡他們,現在他已經放下心來,因為盲人們全都到了大門裡邊,右邊有三個宿舍,左邊有三個宿舍,每個宿舍有四十張床,一家人不要走散,防止跌倒,上臺階要數清,請已經上去的人幫幫忙,一切都會順利,請你們安頓好,放心,放心,食物隨後就到。 不順利的事可以想像,這麼多盲人往那邊走,像一群羊走進了屠宰場,照常咩咩地叫,當然,還要相互推擠,這是它們一成不變的生活方式,皮毛蹭著皮毛,呵氣連著呵氣,氣味混合著氣味。一些人在啼哭,另一些人因為害怕或惱怒而喊叫著,還有一些人則高聲咒駡起來,有個人發出一聲駭人而無用的威脅,要是有一天我抓住你們,可想而知,他指的是那些士兵,非把你們的眼睛挖出來不可。 先到臺階下的人不可避免地要停下來,用腳探一探臺階的高度和寬度,後邊來的人往前湧,前邊的兩三個人向前倒下去,幸好僅止於此,只是脛部擦破了皮,中士的勸告無異於祝福。他們當中一部分人已經走進天井,但是,二百來號人要安排好談何容易,前前後後都是盲人,又沒有嚮導,狀況已經相當艱難,再加上這是座古老建築,佈局不太實用,僅靠只懂得他本人職業的中士說幾句話無濟於事,每邊三個宿舍,還得知道裡面是什麼樣子,一些門的過道很窄,像個瓶頸,一些走廊像住在這裡的人一樣怪異,人們不知道它們從何開始,又到哪裡結束,甚至不知道它們有什麼用處。 盲人隊伍的先鋒部隊下意識地分成兩路,分別沿兩側的牆壁挪動,尋找進屋的門,假設路上沒有家具阻擋,這無疑是個安全的方法。只要手腳麻利,不急不躁,新客人們遲早會安頓下來,但要等左邊的先鋒部隊與住在這邊的感染者之間那場意料之中的戰鬥分出勝負之後。根據事先約定,還有衛生部的規定,這一側歸感染者們使用,確實,可以預料,也非常可能,他們所有人最後都要失明,同樣確定的是,按照純粹的邏輯推理,在他們尚未失明時人們就不能肯定地說他們註定要失明。 這好像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家裡,儘管有一個個相反的先例,但他至少相信自己的病總會好,不料突然卻看見一群他最害怕的人正號叫著朝他走來。一開始,感染者們以為是一夥和他們一樣的人,只不過人數更多,但這種錯覺沒有持續多久,來的那些是真的盲人。你們不能進來,這一邊是我們的,不能讓盲人住,你們屬於那邊,守衛在宿舍門口的人喊起來。幾個盲人試圖向後轉身找別的門,對他們來說左邊和右邊都一樣,但人群繼續湧來,無情地推著他們往前擠。 感染者們對盲人們拳打腳踢,守衛著宿舍的門,盲人們也盡其所能還擊,他們看不到對手,但知道遭到的打擊來自哪裡。天井裡容不下二百來人,他們都無路可走,所以沒過多久就把通往圍柵的那扇相當寬的門完全堵死了,像是堵上了瓶塞,既不能前進,也不能後退,裡邊的人你擠我,我擠你,用腳踢著保護自己,用胳膊肘捅著身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人,有人大聲喊叫,盲童們大哭,失明的女人們暈了過去,而更多的人還沒有進來,他們被士兵們的吼聲嚇得魂飛魄散,更加用力往前推。而士兵們又不明白那些白癡為什麼還停在那裡。 就在人們因竭力掙扎著脫離混亂的人群,脫離馬上被壓扁的危險而造成突然倒流的時刻,最可怕的情況出現了,讓我們站在士兵們的位置上來看一看,猛然間發現已經進去的人群一齊往外擁,於是立即想到最壞的可能,盲人們要回來,我們還記得以前的事件,可能會發生大屠殺。 幸好中士再次表現出駕馭危機的能力,親自用手槍向空中開了一槍,只是為了引起人們的注意,接著他通過擴音器喊道,鎮靜,臺階上的人向後退一退,散開,不要推,要互相幫助。這一要求已屬多餘,裡邊的爭鬥還在繼續,但天井裡的人漸漸少了,許多盲人轉到右側門口,右側的盲人們把他們領到現在還空著的第三個宿舍或者第二個宿舍空著的床上。 此時,戰鬥似乎將以感染者們獲勝而結束,這倒不是因為他們身體更強壯或者眼睛能看見,而是由於盲人們發現另一側的入口通行無阻,按中士在軍營講授基本戰略戰術時的說法,就是脫離接觸。然而,感染者們的勝利沒有維持太久,右側門口有人開始喊叫,說那裡沒有空餘地方了,所有宿舍都已經被占滿。有些盲人就連推帶搡地重新來到天井,正在這時像瓶塞一樣塞住主入口的人群散開了,還在外邊的許多人擁進裡面,這裡有屋頂遮擋,保護他們不受士兵們威脅,於是他們想乾脆在這裡住下來。一擁而入的人流重新燃起左側門口盲人們的鬥志,於是他們又開始動手,又開始喊叫,仿佛這還不夠,幾個發狂的盲人摸到並強行推開了天井直接通往內院的門,有人立刻喊起來,這裡有死人。 結果可想而知,引起一片驚慌。他們儘量往後退,那裡有死人,那裡有死人,好像接著輪到他們去死一樣,在一秒鐘的時間裡,天井又成了憤怒的旋渦,隨後人群又突然轉變方向,絕望地朝左側沖去,以摧枯拉朽之勢粉碎了感染者們的防線,他們當中有的已經不再僅僅是感染者,其餘視力還好的人則像瘋子似的奔跑,試圖逃避最悲慘的命運,白跑一通。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失明了,眼睛突然淹沒在可怕的白色潮水之中,這潮水在一道道走廊,在各個宿舍,在整個空間到處氾濫。 外邊,天井裡,圍柵旁,無依無靠的盲人們拖著沉重的腳步緩緩地走著,一些人被打,一些人被踩,個個痛苦不堪,他們大多是老人女人和兒童,即使有點防衛能力也微乎其微,這次沒有出現更多的死者要掩埋,確實是個奇跡。地上,除了丟了的鞋子,到處都是旅行袋,箱子,籃子,這是每個人最後的財富,現在也永遠地失去了,回來撿丟失物品的人會說,誰拿走就歸誰吧。 一位一隻眼戴著黑眼罩的老人從圍柵那邊走來。他兩手空空,不是丟失了行李就是根本沒有帶。他是頭一個絆在死者身上的人,但沒有喊叫,而是停在死者們旁邊,等著恢復平靜和安寧。等了一個小時,現在輪到他找住處了。他伸出雙臂探路,慢慢地走著,到了右側第一個宿舍的門口,聽見裡邊有人說話,就問了一聲,這裡有張床讓我住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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