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
| 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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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墨鏡的姑娘走過來,您還記得我嗎,戴著一副墨鏡;記得,記得清清楚楚,我雖然有白內障,但還記得你長得挺漂亮;姑娘笑了,說,謝謝您,轉身回到自己的地方,到了那邊又說了一聲,那個小男孩也在這裡;我想找媽媽,這是小男孩的聲音,遙遠的徒勞無益的哭聲,顯得有氣無力。 我是最先失明的那個人,第一個失明者說,我和我妻子都在這裡;我是診所的員工,診所的女接待員說。 醫生的妻子說,只差我的自我介紹了,然後說了她是誰。這時,老人像要報答所受的歡迎一樣宣佈,我有個收音機;收音機,戴墨鏡的姑娘拍著手高興地叫起來,聽音樂,太好了;是啊,不過是個小收音機,用電池的,電池總有用完的時候,老人提醒說;不要以為我們會永遠留在這裡,第一個失明者說;永遠,不會的,永遠這個時間太長了;能聽到新聞了,醫生說;也聽一點兒音樂,戴墨鏡的姑娘還在堅持自己的意見;並不是所有人都喜歡同樣的樂曲,但大家肯定都想知道外邊怎麼樣了,最好還是節省著用;我也這樣想,戴黑眼罩的老人說。 他從外衣口袋裡拿出收音機,扭開旋鈕,開始尋找電臺,但手還不夠穩,剛剛調到一個台又很快錯過去了,最初只能聽到斷斷續續的音樂和講話聲,後來手終於聽使喚了,能聽出是什麼樂曲了;聽一會兒吧,戴墨鏡的姑娘請求說;講話聲漸漸清晰;播的不是新聞,醫生的妻子說,後來,仿佛她突然產生了一個念頭,現在幾點鐘,她問,但她知道誰也不能回答。指針仍然在動,從小匣子裡調出的仍然是雜音,最後終於固定下來,正在播送一首歌曲,一首普普通通的歌曲,但盲人們慢慢聚攏過來,沒有人互相推搡,只要感到前邊有人就立刻停下來,他們把眼睛睜得大大的,朝著歌聲傳來的方向,有幾個人哭了,也許只有盲人才這樣哭,眼淚像泉水般流出來。 歌曲唱完了,播音員說,請注意,第三響是四點整。一個瞎眼女笑著問,是下午還是凌晨呢。好像那笑容刺痛了她的心,醫生的妻子偷偷把手錶校準,上好弦,是下午四點。當然對手錶來說這並沒有什麼區別,從一點鐘走到十二點鐘,其餘都是人們規定的。 這是什麼聲音,輕輕的,戴墨鏡的姑娘問,聽起來像;是我,聽見收音機裡說四點整,就給手錶上了弦,過去總是這樣,成了習慣,醫生的妻子趕緊說。她後來才想起來,無須這樣冒險,只要看看今天進來的盲人們的手腕就行,他們當中肯定有某個人的手錶還在走。 戴黑眼罩的老人就戴著手錶,這時她看了看,時間完全準確。醫生此時開口要求道,給我們談談外邊的情況吧。戴黑眼罩的老人說,好吧,不過最好讓我坐下,我不能站太長時間。這一次每張床三四個人,相互做伴,盲人們都儘量坐得舒服一些。安靜下來以後老人講了他知道的一切,講了有眼睛時看到的事情,也講了從這場時疫開始到他自己失明短短幾天裡聽說的事情。 如果流傳的消息可信的話,他說,在最初二十四小時裡出現的病人有幾百例,同樣的病症,表現也完全相同,瞬間發病,沒有任何可見損傷,視野內一片閃亮的白色,得病前沒有任何疼痛感,發病後也沒有。第二天,據說新發病者人數有所減少,從幾百人降到幾十人,因此,政府馬上宣佈,根據最合理的預見,很快就能控制局勢。 從這裡開始,除了一些不可避免的零散評論,戴黑眼罩的老人講的原話將不再被逐字照錄,他的口頭敘述將被重組改良,以期通過正確和適當的詞語使他提供的消息更有價值。出現這一不曾預料到的變化,是由於講述者使用了控制局勢這個絕對不地道的術語,用詞不當幾乎讓他降為陪襯講述者的角色,毫無疑問,這個角色也是重要的,因為沒有他作為陪襯,我們就無從知道外部世界發生的事情,例如這些不同尋常的事件,而不論描述什麼事實,只有用詞恰當而嚴謹才顯得有聲有色。 現在言歸正傳,所以,政府排除了先前廣為流傳的假設,即史無前例的時疫在全國蔓延,它由一種尚未確定的病毒引發,即時發病,病前沒有任何潛伏期的症狀。按照科學界最新的看法和行政當局據此做出的最新解釋,這是各種情況臨時組合共生出的不幸現象,雖然這些情況尚未得到驗證,政府的公報對已掌握的數據進行了處理,結果強調,現在已明顯地接近最終解決的轉折點,從該病的病原學發展上看,發病率有趨於減弱的跡象。 一位電視評論員用了個恰當的比喻,說現在的時疫,或者叫別的什麼名字吧,如同一支射向高處的箭,上升到最高點之後停留了片刻,像懸在空中一樣,隨即開始勾勒下落的必然曲線,如同上帝期望的那樣。帶著這樣的願望,評論員又回到瑣碎的人類話語病症和真正的時疫上來,在重力作用下它必然加速,直到現在折磨我們的可怕的噩夢消失,這樣的說法不斷在各種社會媒體中出現,它們最後總是虔誠地祝願不幸的盲人們儘快恢復失去的視力,但又許諾整個社會不論官方機構還是私人團體都將提供支持。 很久很久以前,平民百姓就以其不屈的樂觀主義精神把類似的道理或者比喻用頗具嘲諷意味的話表達出來,例如,好不永存,壞難持久,用文學語言說就是,正如沒有永遠不敗的好事一樣,壞事也不會永遠存在,這成了有機會從生活和命運的挫折中求取經驗的人們的絕好的座右銘,如果把這些話搬到盲人的國度裡,就應當是,昨天我看得見,今天我看不見,明天我將看得見,在說第三句話的時候稍稍帶一點疑問口氣,好像為了謹慎起見,在最後一刻無論如何要顯得言猶未盡,為讓人產生希冀的結論保留一點餘地。 不幸的是,這些祝願不久便成了連篇空話,政府的期望和科學界的預見通通付諸東流。失明症在蔓延,但不像突然出現的海潮那樣洶湧澎湃,摧枯拉朽,淹沒一切,而是如同千萬條涓涓細流緩緩滲透,逐漸把土地泡軟,悄然間把它變成一片澤國。 面對驚恐萬狀且瀕臨失控的社會,當局不得不改變做法,慌忙舉行醫學會議,尤其是眼科和神經病學醫學會議。由於組織工作必定需要時間,來不及召開某些人主張的代表大會,但總算舉行了一些座談會研討會和圓桌會議,有些向公眾開放,有些則秘密進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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