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
| 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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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裡的人全都醒了,準備接他們那份食物,他們根據經驗建立了一個相當方便的分配方式,先把食物放到宿舍最裡邊,就是醫生和醫生的妻子還有戴墨鏡的姑娘和喊媽媽的小男孩的床所在的地方,然後人們分組去取,每次兩個人,從離門最近的床開始,右邊一號和左邊一號,右邊二號和左邊二號,這樣按次序陸續去取,既不會惹起爭吵又不會互相磕絆,當然,會耽擱一些時間,但是,等待換來的是安寧。 最裡邊的,也就是那些離食物最近,伸手就能摸到的人,最後才能吃上,當然斜眼小男孩例外,他總是在戴墨鏡的姑娘拿到她那份食物以前就把自己那一份吃完了,於是戴墨鏡的姑娘那一份當中的一部分就落到了小男孩的胃裡,天天如此。今天盲人們全都把頭轉向宿舍門那邊,等著夥伴們回來的腳步聲,這腳步聲聽上去猶豫不定,卻清晰可辨,但人們突然聽到了另一種聲音,更像是有人輕輕跑過來,既然這些人看不見,怎麼能有這等壯舉呢。 他們氣喘吁吁地來到了門口,人們顧不上問別的事,你們怎麼這樣跑著回來了呢,外邊出了什麼事;三個人同時想進來報告出人意料的消息,他們不讓我們拿食物,其中一個人說;另外兩個人接著說,他們不讓拿;誰不讓,是士兵們嗎,不知道是誰問了一聲;不,是盲人們;什麼盲人,我們這裡都是盲人;我們不知道他們是誰,藥店夥計說,但是我想是那些一起來的人,就是最後來的那批人;這是怎麼回事呢,怎能不讓你們取食物呢,醫生問,以前從來沒出過任何問題;他們說老規矩不算數了,從今天開始,誰想吃飯必須付錢;宿舍裡發出一片抗議聲,不能這樣;搶我們的食物;一夥強盜;可恥,盲人欺侮盲人,我從來沒想到這輩子會遇見這種事;向中士控告他們。 有個人更堅決,建議大家一起去要回屬於他們的食物。不容易,藥店夥計說,他們人很多,我覺得是一大群,最可怕的是他們手裡有武器;有武器,怎麼會呢;至少他們拿著棍子,我這只胳膊挨了一下子,現在還疼呢,三個人當中的另一個說;我們去試試和平解決問題,醫生說,我跟你們一起去和那幫人談談,這裡邊大概有什麼誤會;好吧,醫生先生,我和你一起去,藥店夥計說,但是,從他們的做法來看,我非常懷疑能否說服他們;無論如何我們必須去一趟,不能就這樣算了;我和你一起去,醫生的妻子說。 這一小夥人走出了宿舍,那個說胳膊疼的人不在其中,他覺得自己已經盡了義務,留下來向其他人講述剛才的冒險經歷,食物離這裡只有兩步遠,有一道人牆團團圍住,他們手裡拿著棍子,他說。 幾個人緊緊相隨,像個小分隊,在其他宿舍的盲人當中衝開一條道路。到了天井,醫生的妻子馬上就明白了,不可能進行任何外交談判,也許永遠不可能。 在天井中間,一夥盲人把食物團團圍住,手中的棍棒和床上的鐵條像刺刀或者長矛一樣指向外面,正與四周焦急萬分的盲人們對壘,那些人試圖以笨拙的動作竭力潛入防衛圈之內,有些人指望在人牆上找到一處對方不小心留下的缺口,舉起的胳膊挨了打,另一些人往裡邊爬,碰到敵人的腿上,不是背上被紮就是遭腳踢。人們常說瞎打,此時正是這樣的場面。其中不乏有人憤怒地抗議,瘋狂地吼叫,我們要屬於我們的食物;我們要求吃飯的權利;一群惡棍;這算怎麼回事呀,明目張膽地搶劫;這不可能,一個人說,不知道是因為天真還是由於心不在焉,叫警察來,警察;也許他們中間有警察,人們知道,失明症不分行業和職業,不過,失明的警察是無法執行任務的,至於我們認識的那兩個警察,他們都死了,掩埋他們還費了不少力氣呢。 一位失明的女人竟然荒唐地指望當局來恢復精神病院失去的安寧,主持正義,她盡其所能朝正門那邊走去,向空中大聲喊叫,來幫幫我們吧,他們想搶我們的食物。士兵們假裝沒有聽見,中士從前來巡視的一位上尉那裡得到的命令斬釘截鐵明白無誤,如果他們自相殘殺,那更好不過了,留在這裡的人會更少。 失明的女人像原來住在這裡的瘋子一樣扯著嗓子喊叫,幾乎也瘋了,純粹是急瘋的。她終於發現這樣呼喚毫無用處,就停住嘴,抽泣著轉身往裡邊走,不料弄不清到了什麼地方,腦袋冷不防挨了一棍,倒在地上。醫生的妻子想跑過去把她扶起來,但場面混亂不堪,根本邁不開步子。來要食物的盲人們已經開始倉皇撤退,他們完全迷失了方向,你踩了我,我絆了你,摔倒了,又爬起來,接著又摔倒,有的筋疲力盡,甚至不再掙扎,乾脆可憐巴巴地趴在地上,疼得蜷縮著身子,臉貼著石板地面。 醫生的妻子嚇得魂不附體,這時,她看見盲人匪徒中有個人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手槍,猛地舉到空中。子彈打在屋頂上,一大塊灰泥掉下來,砸在毫無防備的人們的頭上,更加劇了人們的恐慌。拿槍的盲人大聲喊,都給我老實點,不許說話,如果有人膽敢大聲說話,我就立刻朝他開槍,想倒霉就儘管來,以後不要埋怨。 盲人們都一動不動。拿手槍的人接著說,照我說的辦,沒有商量的餘地,告訴你們,從今天開始,食物由我們來管,誰也不要想出去取,我們要在門口安排人看守,任何違反命令的人必須承擔後果,食物改為出售,想吃飯的人必須付錢。我們怎樣付錢呢,醫生的妻子問;我已經說過,不要任何人說話,拿手槍的人把武器在眼前晃了晃,吼道;總得有人說話,我們需要知道該怎樣做,到什麼地方去取食物,是我們大家一起去,還是一個一個地去;這個女人在耍花招,那夥人當中的一個說,乾脆給她一槍,少一張吃飯的嘴,要是我看得見,子彈早打進她的肚子裡去了。 然後拿槍的人又對大家說,立刻回到你們的宿舍裡去,馬上就走,馬上就走,等我們把食物拿到裡邊去以後再告訴你們怎樣做;那麼,怎樣付錢呢,醫生的妻子又說,一杯牛奶咖啡加一包餅乾要多少錢;這個鬼女人想挨揍了吧,那個聲音又說;讓我來管她,另外那個人說,接著他改變了口氣,每個宿舍任命兩個負責人,負責收錢,收一切值錢的東西,不論什麼,凡是值錢的都要收,錢,戒指,手鐲,耳環,手錶,你們有的都要收來,然後送到左邊第三個宿舍,我們在那裡住,如果你們想聽朋友的勸告我就告訴你們,欺騙我們,連想都不要想,我們知道你們當中有人會把一部分值錢的東西藏起來,可是,我告訴你們,那是個最壞不過的主意,如果我們認為交來的東西不夠,很簡單,你們吃不上飯,那就去嚼你們的錢,啃你們的鑽石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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