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三六


  右側第二個宿舍的一個盲人問,我們怎樣付錢,是一次付清,還是每次根據吃多少現付呢;看來是我沒有解釋清楚,拿手槍的盲人笑著說,先支付,後吃飯,至於其他的,根據吃多少付,這要求非常複雜的會計手續,最好把一切全都送來,我們看它值多少食物,但是,我再告訴你們一次,不要企圖藏任何東西,因為你們要為此付出高昂的代價,為了不讓你們說我們不夠誠實,你們要記住,你們交出一切以後,我們要檢查一次,看看在你們那裡是不是還有東西,哪怕是一枚硬幣,現在所有人都給我離開,快走。他舉起胳膊,又開了一槍,又掉下一塊灰泥。你,拿手槍的人說,我忘不了你的聲音;我也忘不了你這張臉,醫生的妻子說。

  似乎沒有人注意到一個瞎眼女人話裡的荒唐之處,她說不會忘記本應看不見的那張臉。盲人們盡可能快地離開這裡去找各自宿舍的門,在很短的時間內第一個宿舍裡的人已經開始向難友們講述當時的情景。

  現在看來,我覺得我們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服從,最糟糕的是他們有武器;我們也可以武裝起來,藥店夥計說;不錯,從樹上折幾根棍子,如果我們的胳膊夠得著的高度還有一些樹枝的話,還有,從床上卸下幾根鐵棍,雖然我們沒有力氣,舉不動,而他們至少有一支槍;我不會把屬於我的東西交給那些盲婊子養的,一個人說;我也不交,另一個附和;這件事,要麼我們全都給,要麼誰也不給,醫生說;沒有別的辦法,醫生的妻子說,另外,這裡面的規矩必定會和外面強行讓我們遵守的規矩一樣,誰不願意交就不要交,這是他的權利,但在這種情況下他就不能吃飯,絕不能靠別人給吃的;我們都交吧,把一切都交出去,醫生說;要是有人沒有任何東西可交呢,藥店夥計問;這樣的話,好,他就吃別人給的吧,有人說得好,各盡所能,各取所需;過了一會兒,戴黑眼罩的老人問,那麼,我們指定誰當負責人呢;我選醫生先生,戴墨鏡的姑娘說。無須舉行表決,全宿舍的人都同意了。

  必須有兩個人,醫生提醒說,還有人願意當嗎,他問;要是沒有人報名,我來當,第一個失明者說;很好,那我們就開始收集吧,需要一個口袋,提包,小箱子,任何這類可以用的東西都行;我可以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醫生的妻子說,之後馬上就開始騰手提包,裡邊裝著一些化妝品和其他小物件,當時把它們裝進手提包的時候肯定想像不到會在現在這樣的條件下生活。在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瓶子盒子和軟管當中有一把長長的剪刀,刀尖很鋒利。她不記得曾經把它放進包裡,不過它確實在。

  醫生的妻子抬起頭來。盲人們正在等著,丈夫走到第一個失明的人床邊,正和他談話,戴墨鏡的姑娘對斜眼小男孩說食物很快就會來,她已經把地上一塊帶血跡的紗布推到床頭櫃後面,仿佛還有些許無用的羞澀,想讓床頭櫃擋住人們失明的眼睛的目光。醫生的妻子望著那把剪刀,想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望著它,這樣,怎麼樣呢,就是這樣望著,她想不出任何理由,真的想不出任何理由,為什麼會望著攤開的手掌托著的這把普普通通的剪刀,兩片鍍鎳刀片閃閃發光,刀尖很鋒利。你把提包騰出來了嗎,丈夫從那邊問;已經收拾好了,她回答說,一面把拿著空提包的胳膊伸出去,一面用另一隻胳膊把剪刀藏到背後;出了什麼事嗎,醫生問;沒有,妻子回答說,當然,她也可以回答說,沒有你看得見的東西,大概你覺得我的口氣不對,就是這樣,什麼事都沒有。醫生和第一個失明者來到這邊,用猶豫的雙手接過提包,接著說,你們把東西準備好,我們開始收了。

  醫生的妻子摘下手錶,又摘下丈夫的手錶,取下耳環,還有鑲紅寶石的小戒指,脖子上的一條金項鍊,自己的結婚戒指和丈夫的結婚戒指沒費什麼勁就摘下來了,我們的手指都變細了,她想,一件件放進手提包裡,還有從家裡帶來的錢,一些面值不等的鈔票,一些硬幣,都拿出來了,她說;你有把握嗎,醫生問,再好好找一找;值錢的東西只有這些。戴墨鏡的姑娘已經把她的財產收集在一起,大同小異,多了一副手鐲,少了一隻結婚戒指。

  丈夫和第一個失明者轉過身去,戴墨鏡的姑娘伏下身子對斜眼小男孩說,當我是你媽媽吧,我為我們交出這些東西,這時醫生的妻子後退幾步,退到最裡面的牆邊,和別的牆上一樣,那裡釘著一排大釘子,大概是當年的瘋子們掛他們的什麼寶貝東西用的。她選了夠得著的最高處的那個釘子,把剪刀掛在上面,然後回到床上坐下來。她丈夫和第一個失明者慢慢朝門所在的方向走去,不時停下來收取兩邊每個人交來的東西,他們當中有些人嘟嘟囔囔地抗議,說遭到無恥的搶劫,這倒是千真萬確的實話,另一些人則顯得無動於衷,仿佛認為,好好考慮一下,世界上沒有任何絕對屬於自己的東西,這同樣也是句千真萬確的實話。

  兩個人到了宿舍門口,收集完畢,醫生問,大家把所有東西都交了嗎,有幾個無可奈何的聲音回答說都交了,也有人沒有吱聲,之後我們才能知道他是不是撒了謊。醫生的妻子抬起頭看了看掛剪子的地方。現在她感到奇怪,剪子竟在那麼高的地方,掛在一個釘子或者說榫子上,好像不是她本人掛上去的,隨後又暗自尋思,把剪子帶來太好了,現在就可以給她的男人剪剪鬍子,讓他更像個人樣,因為我們已經知道,在這種條件下生活是不可能正常刮臉的。她再朝門口望的時候,兩個人已經消失在走廊的陰影之中,到那些人指定的左邊第三個宿舍去交飯錢了。今天的飯錢,還有明天的,也許是一個星期的。以後呢,她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我們所有的一切都送去了。

  與往日不同的是,今天走廊通暢,一般不會這樣,走出宿舍的人總是絆在什麼上面,撞到什麼人或者栽倒,被撞的人張口就罵,說出的粗話不堪入耳,而撞人的人也以同樣的口氣回敬,但沒有任何人把這放在心上,一個人總要有渠道發洩,尤其是盲人。

  兩個人聽到前面有腳步聲和說話聲,大概是另一個宿舍的使者去履行同樣的義務。醫生先生,我們怎麼會落到這般地步呀,第一個失明者說,好像失明了還不夠似的,又落入這夥盲竊賊的魔爪中,好像我命裡註定這樣,先是汽車被偷,現在這些人又搶我們的食物,並且他們還有手槍,區別就在這裡,他們有武器;但子彈不會永遠打不完;任何東西都不會永遠用不完,但是,在現在的情況下,也許應當希望它打不完;為什麼,如果子彈打空了,那是因為有人射擊,而我們已經死了夠多人了;我們所處的狀況令人無法忍受;從來到這裡就無法忍受,儘管如此,我們不是一直在忍受嗎;醫生先生是位樂觀主義者;樂觀主義者倒算不上,但任何比我們現在更糟的狀況我覺得都不會有了;但是我懷疑惡人和惡行沒有極限;也許您說得有理,醫生說,隨後像自言自語似的說道,這裡必然要出事,這一結論包含著某種矛盾,要麼是說狀況比現在更糟,要麼是從此之後一切都會好起來,儘管從現在來看後者不大可能。他們沿著走廊往前,在拐角處轉彎,朝第三個宿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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