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
|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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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的妻子停了一會兒,仿佛擔心碰到在空中飄浮著的無形的線,好像稍稍一觸就能把那條線碰斷,永遠碰斷。瞎眼女人抬起一隻胳膊,大概發現空氣有輕微的顫動,隨後又心不在焉地把胳膊放下來,旁邊睡覺的人們的鼾聲吵得她難以入睡。醫生的妻子接著往前走,離門口越近走得越快。去天井之前,她朝走廊那邊看了看,沿走廊可以去到這一側的其他宿舍,再往前是廁所,最後面是廚房和食堂。 有些盲人躺在牆邊,他們在來的時候沒有搶到床位,要麼因為在那場爭鬥中被丟在後面,要麼由於沒有力氣去爭奪床位或者爭奪失敗。離她十米遠的地方,一個瞎眼男人正趴在一個瞎眼女人身上,女人用兩條腿把男人緊緊鉤住,兩個人的動作都儘量放輕,在公共場合他們屬於謹慎小心的人,但是,無須有很靈敏的聽覺就能知道他們在忙著幹什麼,其中一人忍不住發出哎呀聲呻吟聲或吐出一些不連貫的詞語,這聲音是那一切即將結束的跡象。 醫生的妻子站在那裡,望著他們,倒不是由於羡慕,她的丈夫在,能滿足她的需要,而是因為心中有一種異樣的感受,一種無以名狀的感受,也許是同情,仿佛正想告訴他們,不要理會我在這裡,我也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繼續做你們的吧。也許是憐憫,即使你們這最快活的時刻能持續一輩子,你們兩個也永遠成不了一個人。 現在,瞎眼的男人和女人正在休息,雖然已經分開,但仍然緊緊挨在一起,手拉著手,他們是一對尚未結婚的夫妻嗎,也許是一對戀人,一起去看電影,在電影院裡一起失明了,也許一個奇跡般的偶然事件把他們倆聯結在一起,要是這樣的話,他們又是怎樣互相認出來的呢,啊,通過聲音,當然是通過聲音,不僅親人們無須眼睛只憑聲音就能相認,還有愛情,儘管人們常說愛情盲目,也會說話。不過,最為可能的是兩個人同時被抓,如果是這種情況,那兩雙手不是現在,而是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緊緊握在一起的。 醫生的妻子歎了口氣,抬起手擦了擦眼睛,因為眼前一片模糊,但她沒有吃驚,知道是由於眼中的淚水。她接著往前走,來到天井,靠近通往外邊圍柵的門口,朝外望瞭望。大門後面有一盞燈,映出一個士兵的身影。馬路對面,一座座建築物全都一片漆黑。她走到臺階前的平臺上,沒有危險。即使士兵發現了人影,也只有在她下了臺階,靠近那另一條無形的線時才會開槍,而且事前還要警告一次,對士兵來說,那條無形的線就是他的安全邊界。 醫生的妻子早已習慣了宿舍裡持續不斷的嘈雜聲,因而對現在的寂靜感到奇怪,這寂靜似乎佔據了這虛無的空間,仿佛整個人類已經消失殆盡,只剩下一盞亮著的燈和看守著這盞燈,看守著她和其他眼睛看不見的男男女女的一名士兵。她坐在地上,背靠著門框,姿勢和她在宿舍裡看到的那個瞎眼女人一模一樣,眼睛也望著前方。 夜晚天氣寒冷,風沿著大樓正面吹來,這個世界上似乎不可能還有風,不可能還有漆黑的夜晚,這句話她不是為自己說的,而是想到了盲人們,對他們來說永遠是白天。燈光下又出現了一個人影,大概是士兵來換崗,沒有新情況,後半夜要回帳篷裡睡覺的士兵會這樣說,他們想像不到這扇門後面發生了什麼事,可能槍聲沒有傳到外邊,一把普通手槍發不出多大聲響。一把剪刀更發不出什麼響動,醫生的妻子想。 她沒有問自己,其實問也徒勞無益,這個想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呢,只是奇怪它來得非常緩慢,好像第一個字就出來得晚了,後面的字更加磨磨蹭蹭,最後她才發現這個想法早已在那裡,在一個什麼地方,只差用語言表現出來,如同一個軀體在床上尋找早已為它準備好的被窩,只是為了在裡邊躺下睡覺一樣。士兵走到大門口,儘管逆光,可也不難發現他在朝這邊觀望,大概察覺到有一個一動不動的人影,燈光太弱,他看不出是不是只有一個女人坐在地上,雙臂抱著雙腿,下巴貼在膝蓋上。 這時士兵用手電筒朝這邊照了照,現在毫無疑問,是一個女人,她正在站起來,動作慢得就像她剛才的那個想法一樣,但士兵不可能知道她的想法,只知道那個人動作慢得好像永遠也站不起來,他心裡害怕,一時間曾問自己是不是應當拉響警報,過了一會兒又決定不拉,只不過一個女人,離得又遠,無論如何,應當有所防備,先瞄準她,要瞄準必須先放下手電筒,就是這個動作讓手電的光線正好照在他的眼睛上,好像把他的視網膜灼傷了,他突然感到一陣暈眩。等到恢復了視力的時候,那個女人已經消失了,現在這個哨兵不能向來換崗的人說沒有新情況了。 醫生的妻子已經來到左側的走廊裡。這裡也有盲人睡在地上,而且比右側人還多。她慢慢朝前走,不發出一點兒響動,赤腳站在黏糊糊的地上。看看前兩個宿舍裡面,看到的和預想的一樣,一個個人影躺在毯子下面,也有一個盲人睡不著,氣急敗壞地說著他睡不著,還能聽到幾乎所有人都在發出斷斷續續的鼾聲。至於這一切散發出的氣味,她並不感到奇怪,整棟大樓裡沒有別的氣味,全是人們的身體和身上穿的衣服的氣味。拐過一個彎,到了通向第三個宿舍的那段走廊裡,她停了下來。門口站著一個人,也是一個盲人哨兵。他手裡拿根棍子晃來晃去,動作緩慢,像是要攔截某個企圖靠近的人。這裡沒有盲人睡在地上,所以通行無阻。 門口的盲人哨兵繼續單調地搖晃著棍子,似乎不知勞累,其實不然,幾分鐘以後他把棍子換到另一隻手裡,重新開始搖晃。醫生的妻子沿著另一側的牆壁往前走,小心地不碰到它。棍子畫出的弧形到不了寬闊的走廊中央,誰看見了都會想說,這個盲人哨兵拿著一條沒有子彈的槍在站崗。現在,醫生的妻子正好站在盲人哨兵的前面,可以看到他身後的宿舍。裡邊的床上並不是全都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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