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
|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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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有多少人呢,她想,又往前走了一點兒,幾乎到了棍子晃動的邊界,停在那裡,盲人哨兵轉過臉,對著她所在的方向,仿佛發現了什麼異常,一聲歎息或空氣的顫動。這個人身材很高,雙手很大。他先是用手拿著棍子往前伸了伸,飛快地掃了一下前面的空間,接著又跨了一小步,在這一秒鐘的時間裡醫生的妻子擔心盲人哨兵已經看見了她,只是在尋找進攻的最好位置,那雙眼睛沒有失明,她驚恐不安地想。但它們是瞎的,當然是瞎的,和生活在這些屋頂之下這些牆壁之內的所有人同樣瞎,所有人都一樣,都是盲人,只有她例外。 那個人壓低聲音,像竊竊私語似的問,誰在那裡,而沒有像真正的哨兵那樣大喊一聲,過來的是什麼人,遇到這種情況,正確的回答是,好人,然後他回答,請便吧,但這樣的對話沒有出現,他搖搖頭,像是在回答自己剛才的問話,胡言亂語,這裡不可能有任何人,這時候全都睡了。他用另一隻手摸索著退到門邊,因為自己說的這句話而放下心來,兩隻胳膊垂了下去。 他困了,等夥伴來換崗等了好長時間,但他必須等到那個人聽見內心響起責任感的聲音,自己醒來,因為這裡沒有鬧鐘,即使有也沒法用。醫生的妻子小心翼翼地靠近另一邊門框,朝裡邊望去。這個宿舍沒有住滿。她飛快地數了數,覺得屋內大概有十九個或者二十個人。在宿舍最裡面,她看見一些飯盒摞在一起,空著的幾張床上還放著一些,這在意料之中,他們不會把收到的所有食物都分配出去,她想。 盲人哨兵好像又一次顯出不安的樣子,但沒有做出任何要調查一下的動作。時間一分鐘又一分鐘地過去了。宿舍裡面傳來一聲咳嗽,吸煙者那種劇烈的咳嗽。盲人哨兵急切地轉過頭去,終於可以去睡覺了。但躺在床上的盲人沒有一個起來的。 盲人哨兵坐到擋住門的那張床的床邊上,動作緩慢,仿佛怕別人當場抓住他擅離職守,或者徹底違反哨兵必須遵守的所有規矩,開始他還點著頭打了一會兒瞌睡,但很快就身不由己地墜入睡河,在沉入河底的時候他一定想過,沒關係,誰也看不見。醫生的妻子把裡邊睡覺的人又數了一遍,連盲人哨兵計算在內一共二十個,至少能帶回去一個準確情報,這次夜間出動沒有白費,不過,我僅僅是為了這個來這裡的嗎,她問自己,但又不想找到答案。 盲人哨兵將頭靠在門框上,睡得正香,棍子滑到地上,也沒有發出聲響,這是個被解除武裝沒有進攻能力的盲人。醫生的妻子故意把眼前這個人想成偷食物的賊,想成搶劫理應屬於別人的東西的賊,想成從兒童嘴裡奪取食物的賊,儘管如此,她仍然不能對他感到蔑視,更沒有一點兒惱怒,而只是對這個睡成一攤爛泥的軀體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憐憫,他的腦袋向後仰著,青筋暴突的脖子伸得老長。 從走出宿舍以來她頭一次打了個寒戰,仿佛石板地把她的腳凍得結了冰,仿佛她的雙腳在燃燒,但願這不是在發燒,她想。不是發燒,只是太疲倦了,想把身子蜷縮起來,眼睛,啊,尤其是這雙眼睛,望著身體裡面,更裡面,更裡面,直到大腦最深處,在那裡,看得見和看不見兩者之間的區別是肉眼難以區分的。慢慢地,再慢一些,她拖著身體往回走,到她所屬的地方去,到像夢遊者一樣的盲人那邊去,對他們來說她也是個夢遊者,無須再裝作盲人。 兩個熱戀的盲人已經不再手拉著手,都側著身子蜷縮著睡著了,為的是保存熱氣,女人縮在男人的身體形成的凹陷處,仔細一看,原來他們還在手拉著手,男人的胳膊摟著女人的身體,手指和手指交叉在一起。宿舍裡面,那個睡不著的女人依然坐在床上,等待身體的疲勞最終戰勝頭腦的頑強抵抗。其他人似乎都睡著了,有的蒙著頭,仿佛在尋找不可能有的黑暗。戴墨鏡的姑娘的床頭櫃上擺著那小瓶眼藥水。眼病已經治好了,但她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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