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
| 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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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知道離這裡很遠,醫生的妻子說;但您回不了家;回不去;這就對了,和我一樣,和所有人一樣回不了家,你們在隔離檢疫區待過的人有許多東西要學呢,不知道無家可歸是多麼司空見慣;我不明白;成群結隊,像我們和幾乎所有的人一樣,為了尋找食物,必須在一起,這是我們不走失的唯一辦法,由於我們在一起,由於誰也不能留下來管家,毫無疑問,假如找到了自己的家,那個家也已經被別的找不到家的人占了,於是我們成了轉來轉去的水車,開始的時候還發生打鬥,但不久我們就發現,我們,就是這些瞎子,可以說實際上沒有屬於我們自己的東西,我們身上的東西例外;那麼,解決辦法應當是住在一家食品店裡,至少在還有食品的時候就不必出去;這樣做的人至少會遇到一個麻煩,就是一分鐘也不得安寧,我之所以說至少,是因為聽別人說起過一件事,一些人想這樣幹,關上門,上了門閂,但他們不能讓食品的氣味消失,於是那些想吃的人聚集在門口,由於裡邊的人不肯開門,他們就放火燒食品店,這一招真靈,我沒有看見,別人告訴我說這一招確實靈,據我所知,再也沒有人敢這樣幹了;這麼說,人們不住在家裡,不住在樓上;也住在家裡,住在哪裡都行,我家裡大概已經住過許多人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一天能找到我的家,另外,這種情況下睡在一樓的商店和倉庫裡要方便得多,這樣我們就不必上下樓梯了;已經不下雨了,醫生的妻子說;已經不下雨了,那男人朝裡面重複了一遍。 聽到這幾個字,還躺著的人們站起來,收拾自己的東西,書包,小手提箱,布袋和塑料袋,好像要出門遠征,確實,他們要去獵取食物,一個接一個地走出了商店。 醫生的妻子注意到他們穿得不錯,當然,衣服的顏色不搭,有些人褲子太短,露出了腳踝,有些人又太長,不得不把褲腳卷起來,但寒冷不會侵犯這些人,幾個男人穿著風衣或者大衣,兩個女人穿著皮大衣,但沒有人拿雨傘,大概因為帶著不方便,傘骨總是對眼睛構成威脅。這夥人大概有十五個,他們走了。其他人一夥一夥地在街上出現了,也有單獨行動的,有的男人靠在牆邊解決膀胱在早晨的緊急需要,女人們則願意躲到被丟棄的轎車後面。糞便被雨水泡軟了,這裡一攤,那裡一攤,散佈在人行道上。 醫生的妻子回到她那一夥人中間,他們已經下意識地躲到一家糕點房的遮陽棚下面,糕點房裡散發出酸了的乳脂味和其他腐爛的氣味。我們走吧,她說,我找到了一個住處,接著把他們領到商店,原來的那些人已經走光了。裡面的東西原封未動,既不是吃的也不是穿的,冰箱,洗衣機,洗碗機,煤氣灶,微波爐,打蛋器,榨汁機,吸塵器,粉碎器,以及其他各種方便人們生活的家用電器。 空氣沉重污濁,所有物品無一例外的白色外表,顯得荒唐怪誕。你們在這裡休息休息,醫生的妻子說,我去找吃的東西,不知道在哪裡能找到,近處還是遠處,我不知道,你們要耐心等待,要是有人想進來,你們就說這裡有人了,只要聽到這句話他們就會離開,這是習慣;我和你一起去,丈夫說;不用,最好我獨自去,我們必須知道現在的人們怎樣生活,據說可能所有人都已經失明了;如果是這樣,戴黑眼罩的老人說,我們就和住在精神病院一模一樣了;無法相比,我們可以隨意走動,食物一定能解決,我們不會餓死,我也一定要找些衣服來,我們都穿得破破爛爛;其實,這些人當中她最需要衣服,從腰部以上她幾乎一絲不掛。 她吻了吻丈夫,感到一陣鑽心的痛苦;無論出了什麼事,即使有人要進來,請你們也不要離開這裡,如果你們被趕出去,我相信不會出這種事,只不過為了防備各種可能,你們就留在這扇門附近,待在一起,等我回來。她眼淚汪汪地看了看眾人,他們站在那裡,全都依賴她了,像一群年幼的孩子依賴母親一樣。要是沒有我他們可怎麼活呀,她想,但她沒有想到外面所有人都失明了卻仍然活著,只有她本人也失明才能明白,人能習慣一切,尤其是到了已經不再是人的時候,即使不到那般地步也一樣,斜眼小男孩就是個例證,他已經不再打聽母親了。她走出商店,來到街上,看了看門牌號,牢牢記在心裡,還有商店的名字,現在要看看拐角處的這條街叫什麼名字,她不知道要走到哪裡去找食物,能找到什麼,可能走過三個門就找到了,也可能是三百個,不能迷路,找不到任何人問路,原來能看見的人現在都失明了,她看得見,卻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地。 太陽破雲而出,照得垃圾中間的一個個水窪閃閃發光,現在,人行道石板縫裡長出的青草歷歷在目。外邊的人越來越多。他們如何辨別方向呢,醫生的妻子非常納悶。他們並不辨別方向,而是緊緊貼著大樓行走,把胳膊伸向前方,相互間不斷碰撞,像走在窄窄的小路上的螞蟻,但出現碰撞時聽不到抗議聲,也用不著說話,其中一家人離開了牆,就沿原路朝相反的方向走去,直到再次碰到原來那堵牆。他們偶爾停下來,在商店門口聞一聞,感覺一下裡面有沒有食品的氣味,不論什麼食品都行,接著又往前走,轉過十字路口消失了,不久那裡又出現一夥人,看樣子沒有找到想找的東西。 醫生的妻子走得比他們快,無須浪費時間走進商店就知道是不是食品店,但她很快就明白,找到大量食物不容易,她發現的為數不多的食品店似乎早就被人掏空,成了空殼。 她穿過一條條街道,一個個廣場,距丟下丈夫和夥伴們的地方已經很遠,來到一座超市前面。裡邊的狀況沒有什麼兩樣,空空的貨架,倒在地上的玻璃櫃,盲人們在中間遊蕩,大部分人趴在地上,用手在肮髒的地板上掃來掃去,希望找到一點點可果腹的東西,一個經受住別人敲砸而沒有被打開的罐頭,一包隨便什麼食物,一個土豆,即便是被踩過的也好,或者一片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麵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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