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五六


  醫生的妻子想,儘管如此,總會還有點東西,這超市太大了。一個盲人從地上站起來,叫嚷著說玻璃碎片紮進他的膝蓋裡去了。血順著腿往下流。同夥的盲人們圍住他,問出了什麼事,出了什麼事;他說,玻璃紮進膝蓋裡了;哪個膝蓋;左邊;一個女人蹲下去,小心,說不定這裡還有玻璃呢,她摸索著找到那條腿,又摸了摸,在這裡,她說,還紮在裡面;一個男人笑起來,既然紮進去了,就好好利用利用吧,別的盲人,不論男女,全都笑了。那個女人用大拇指和食指當鑷子,把玻璃拔了出來,這是個無師自通的做法,之後從肩上背的包裡找出一塊破布,把那個男人的膝蓋包紮好,這時輪到她說句笑話讓大家樂一樂了,沒什麼可幹的了,我很快就把紮進去的那玩意兒還給他了;受傷的男人反擊說,等你需要的時候我們可以試一試再紮什麼進去;可以肯定,這夥人當中沒有一對夫婦,因為看樣子誰也沒有惱怒,大概已習慣開放的言行與自由的結合,除非他們兩人正好是夫妻,才這樣隨便地開玩笑,但實際上又不像夫妻,夫妻不會在公開場合說出這種話來。

  醫生的妻子環顧一下四周,人們正在爭奪僅有的一些可吃的東西,有的揮拳頭,有的推搡,拳頭幾乎總是打空,推搡又往往不擇敵友,爭奪的東西從手中掉下去,落到地上,等待著絆倒什麼人;這回我不會從這兒滾開的,她用了一個通常不會用的詞語。這再次表明,環境的力量和性質對詞匯有著巨大影響,想想看,某個軍人在被逼投降時曾說出狗屎二字,因此,即便今後在不那麼危險的情況下說出同樣洩憤的話,人們也該寬恕他的缺乏教養。這回我溜不掉了,她又想,正準備出去的時候,另一個想法天啟般地出現在腦際,這麼大的商場應當有倉庫,不是那種大倉庫,大倉庫在別的地方,可能在很遠的地方,而是存放某些購買量較大的商品的小倉庫。想到這裡她立刻興奮起來,開始尋找通往藏寶洞的緊閉著的大門,但所有的門都開著,裡面同樣一片狼藉,同樣有許多盲人在同樣的垃圾堆裡刨來刨去。

  最後,她來到一個陰暗的走廊,陽光幾乎照不進來,她看到一個像運貨鏟車似的東西。金屬門關著,旁邊另有一扇門,很光滑,像能在鐵軌上滑動的樣子,這是地下室,她想,盲人們來到這裡以後發現道路堵死了,大概會以為是電梯,但誰也不曾想到,正常的設計是一旁還有一個樓梯,以備停電的時候使用,現在就是這種情況。她推開推拉門,幾乎同時產生了兩個強烈的印象,第一是要去地下室必須走又深又黑的樓梯,第二就是裡邊的氣味清楚地表明那裡的東西是食物,即使是裝在我們所說的密封容器裡也能聞得出來,饑餓會使嗅覺變得極為靈敏,像狗一樣能穿過重重障礙。她趕緊回去從垃圾堆裡揀塑料袋,必須用它們來運送食物,同時她又問自己,沒有光亮,我怎能知道應當帶走哪些東西呢,她聳聳肩膀,這種擔心太愚蠢了,但現在她又產生了懷疑,考慮到目前身體虛弱的狀況,我能不能有力氣背著一個個裝得滿滿的口袋原路返回呢。

  此刻,巨大的恐懼湧上心頭,她害怕回不到丈夫等著她的那個地方,她知道街道的名稱,這個她沒有忘記,但一路上拐了那麼多彎,驚慌之中她幾乎思維混亂了,過了一會兒,仿佛停滯的大腦終於又開始轉動,她慢慢覺得自己好像俯在一張本市地圖上,用手指尋找著最近的路線,好像有兩雙眼睛,一雙看著她自己和地圖,另一雙看著地圖和道路。

  走廊裡依然空無一人,好運氣,由於發現了樓梯而過於緊張,她忘記了關門。現在她轉過身,小心翼翼地把門關上,整個人陷入一片漆黑之中,她像外邊的盲人一樣瞎了,區別僅在於顏色,確實,僅僅在於白色和黑色的不同。她緊緊貼著牆壁開始沿樓梯往下走,如果這地方已經不是秘密,有人同時從底下往上走,他們就必須像她在街上看到的那樣,其中一個人離開安全的依靠,貼著另外一個人模糊的身影往前,也許會荒唐地害怕牆壁已不在那一邊。我要瘋了,她想,並且有根有據,沿著一個陰森可怖的洞穴往下走,沒有光亮,也沒有看到光亮的希望,走到哪裡去呢,這些地下倉庫一般都不太深,第一個梯段,現在我明白成為盲人是怎麼回事了,第二個梯段,我要喊叫了,我要喊叫了,第三個梯段,黑暗像濃濃的糊狀物貼在她的臉上,兩隻眼睛變成了瀝青球。我前面有什麼呢,馬上又產生的一個想法讓她更加膽戰心驚,以後我要怎樣再找到這個樓梯呢,突然間身體失去平衡,她趕緊蹲下,免得失去依靠倒下去,她幾乎神志不清了,喃喃地說,這裡乾淨,她指的是地面,她覺得神奇,乾淨的地面。

  現在她漸漸清醒過來,感到胃部隱隱作痛,胃痛不是什麼新鮮事,但此刻仿佛她身上再沒有任何活的器官了,它們依然在,但不想發出任何信號,只有心臟不同,心臟像一面巨大的鼓咚咚作響,一直在黑暗中盲目地工作,從所有黑暗中的第一個,形成它的子宮開始,到最後一個黑暗,它將在這個黑暗裡棲止。她手中還拿著塑料袋,沒有扔下,現在只需安安靜靜地把它們裝滿。

  倉庫不是幽靈和惡龍的出沒之地,這裡只有黑暗,而黑暗既不咬人也不傷害人,至於樓梯,我一定能找到,用不著在這個大坑裡轉上一圈就能找到。她下定決心,要站起來,但想到她像其他盲人一樣瞎,最好和他們一樣爬著走,直到在前邊找到什麼,裝滿食物的貨架,不論什麼食物,只要是現成的可以吃就行,無須烘烤,無須到廚房裡去烹製,時間不允許她想入非非。

  她剛剛前進了幾米遠,恐懼又偷偷襲來,也許她產生了錯覺,也許真有一條惡龍潛伏在那裡,張著大口等著她,或者是一個幽靈把手伸過來,要把她帶到死人的世界,那些死人永遠死不了,因為總有人讓他們再生。隨後,她又回到凡人的世界,一陣無可奈何的巨大憂傷襲來,她覺得所在的地方不是什麼食品倉庫,而是一個停車場,而她仿佛真的聞到了汽油味,這時候精神可能產生幻覺,向自己造出的妖魔俯首稱臣。

  就在這時,她的手摸到了什麼東西,不是幽靈黏黏的手指,不是惡龍滾燙的舌頭和咽喉,而是冰冷的金屬,垂直平滑的表面,她猜想,不知道怎麼稱呼,應該是貨架的金屬結構。估計還會有一些這樣的貨架,按習慣應當一個個平行地擺放著,現在的問題是搞清食品在哪裡,這裡不會有,氣味騙不了人,是洗滌劑。顧不上再想之後難以再找到樓梯,她開始沿著貨架走,一個一個地摸,一個一個地聞,一個一個地晃動。有些硬紙板包裝箱,玻璃瓶和塑料瓶,各種細口瓶,大號的中號的和小號的,還有罐頭,各種各樣的容器,管子,口袋,鉛管。她隨手裝滿了一個塑料袋。這些都是能吃的東西嗎,她惴惴不安地問自己。她朝另一些貨架走去,在第二個貨架前,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她的手胡亂摸著,看不到摸到了什麼地方,把一些小盒碰到了地上。

  小盒落到地板上時發出的聲音幾乎讓醫生的妻子心臟停止跳動,是火柴,她想。她激動得渾身顫抖,蹲下來,雙手在地上來回摸索,找到了,它的氣味和任何別的東西都不同,搖一搖,裡邊的小棍發出聲響,盒蓋可以滑動,兩側是塗著磷的粗糙的砂紙,火柴頭在砂面上一蹭,終於一個小小的火苗亮起來,像濃霧中的一顆星星,在她周圍照出一片半明不暗的球形空間,我的上帝,有了光亮,我的眼睛看得見了,讚美光明吧。從現在開始,收集東西就輕而易舉了。

  先從火柴開始,她幾乎裝滿了整整一個塑料袋,沒有必要帶走這麼多火柴,理智的聲音對她說,但她不肯聽理智的勸告,後來,火柴搖曳的火苗照到了一個個貨架,這邊,那邊,在很短時間裡所有塑料袋都裝滿了,必須把第一個口袋裡的東西倒出來,因為裡邊沒裝什麼有用的,而其他口袋裡的財富足以買下整座城市,對這種價值的差異用不著大驚小怪,只消回憶一下曾經有一位國王想用他的王國換一匹馬的故事就會明白,如果他現在餓得要死,如果人們給他看這些塑料袋,他還有什麼不肯奉送呢。

  樓梯就在那裡,徑直向前就能走到。但是在此之前,醫生的妻子坐到地上,打開一包香腸,一包黑麵包片,還有一瓶水,吃起來,心中毫無歉疚。如果現在不吃,就沒有力氣把這些東西帶到需要的地方,她是他們的物資供應員。吃完以後,她把口袋掛在胳膊上,每側三個,舉起手,一邊劃著火柴一邊前行,到了樓梯處,然後開始艱難地往上爬,食物還沒有通過胃部,需要一定時間才能到達肌肉和神經,在這種情況下,最難受的要數腦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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