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
|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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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沒有發出任何響動,要是走廊裡有人呢,醫生的妻子剛剛想,那我該怎麼辦。一個人都沒有,但她又問自己,現在我該怎麼辦呢。到了超市門口,可以轉過身來朝裡邊喊,走廊最裡邊有食物,有道樓梯通向地下室裡的倉庫,你們去吧,我沒有把門關上。可以這樣,但她沒有這樣做。依靠肩膀,她把推拉門關上了,並對自己說,最好不要聲張,否則可以想像會出現什麼情況,盲人們像瘋子似的朝那裡擁過去,如同在精神病院宣佈著火時那樣,沿著樓梯往下滾,被後邊的人踩傷壓死,後邊的人也會掉下去,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地穩步往下走和踩在滑動的身體上不是一回事。等食物吃完以後我還可以再回來取,她想。現在她改為用手提著塑料袋,深深吸了一口氣,沿著走廊朝前走去。 盲人們看不見她,但是,她吃過的東西的氣味呢,香腸,我太笨了,香腸會成為活生生的足跡。她咬緊牙關,用力緊了緊塑料袋口,我非快跑不可,她說。這時她想起了那個膝蓋被玻璃片紮傷的盲人,如果我遇上那種事,如果我不小心踩在玻璃上,也許我們早已經忘記,這個女人沒有穿鞋子,也沒有時間到鞋店去,城裡的盲人則不同,他們雖然不幸失明,但可以憑觸覺挑選合適的鞋穿。必須快跑,現在她跑起來了。 開始的時候還在一群群盲人中左躲右避地穿行,儘量不碰到他們,但這樣速度不得不放慢,有時還要停下來確認路徑,這足以讓她身上散發出的氣味形成類似光環的東西,因為光環並不都是芳香縹緲的。沒過多久就有一個盲人喊起來,誰在這裡吃香腸呀,話音未落,醫生的妻子便把謹慎拋在腦後,開始瘋狂往前跑,絆在這個人身上,撞倒了那個,把另一個推到一邊,這樣做理應受到嚴厲指責,因為不該這樣對待盲人,對他們來說失明已經夠不幸的了。 她來到街上,大雨傾盆,這反而更好,她喘著粗氣,兩條腿不停地哆嗦,心裡想,這樣人們就不容易聞到氣味了。不知道什麼人把她腰部以上難以遮體的破衣爛衫扯掉了,現在她赤裸著上身,用個文雅的字眼說,天堂之水順著她的胸脯流下來,閃閃發光,但這並不是一幅自由引導人民的畫面,因為有幸裝滿的塑料袋太重了,她無法把它們像一面旗幟一樣舉起來。但這樣也有不利之處,令人興奮的香味正好在狗鼻子的高度前行,街上怎能少得了狗呢,現在它們沒有主人照顧餵養,跟在醫生的妻子後面的狗幾乎成了群,但願這些動物不要伸嘴用牙齒試一試塑料袋結不結實。 這樣的大雨差不多能釀成洪災,也許人們會躲起來等待天晴,但事實並非如此,到處都有盲人仰起頭張著嘴解渴,利用身體的各個部位貯存水,另外一些盲人有先見之明,也更為明智,拿出桶和鍋,舉向慷慨的天空,可以肯定,上帝根據人們乾渴的程度行雲布雨。 醫生的妻子還沒有遇到過水龍頭流不出一滴這種寶貴液體的情況,這是文明的缺陷,我們習慣於在家裡用自來水,但往往會忘記,這需要有人打開和關上閥門,需要水塔和水泵,需要電力,需要計算機調節和管理貯水量,而做到這一切,眼睛都必不可少。 同樣,正因為沒有眼睛,人們才看不到現在的場面,一個女人帶著一堆塑料袋在積水的街上走著,到處是腐爛的垃圾和人畜糞便,到處是棄置的小汽車和大卡車擋住公共交通道路,有些車輪四周還長出了青草,還有些盲人張著嘴,也睜著眼,面向白色的天空,而這樣的天空似乎不可能下雨。醫生的妻子一邊走一邊查看街道標示牌,有一些她還記得,有一些忘記了,這時她覺得暈了向,迷了路,無疑,真的迷了路。 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既認不出街道的樣子,也認不出街道的名字,她絕望了,坐在肮髒的地上,弄得滿身黑泥,她沒有力氣,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了,於是放聲大哭起來。那群狗圍著她,嗅嗅塑料口袋,但一個個都顯出沒有多大興趣的樣子,也許是過了吃東西的時間,其中一條舔了舔她的臉,大概它從小就習慣于舔幹主人的淚水。醫生的妻子摸摸它的腦袋,伸出手摟住它濕漉漉的腰,後來的眼淚是抱著狗流出來的。 最後,當抬起眼睛的時候,千遍萬遍地讚美十字路口的神靈吧,她看見眼前有一幅巨大的地圖,就是市政旅遊部門在城市中心豎起的那類地圖,主要供那些想知道已到過哪裡和現在身處何地的旅遊者使用,讓他們放心。 現在,所有人都失明了,似乎很容易說這筆錢使用不當,但我們應當有耐心,讓時間說話,我們早就該學會並且永遠記住,命運到任何地方都必須走許多彎路,只有命運知道費了多少周折才在這裡豎起了這幅地圖,告訴這個女人她現在位於什麼地方。她離目的地並不像原來想的那麼遠,僅僅在一個地方走錯了方向,只消沿這條街往前走,到一個廣場,從廣場向前,過兩條街後左轉,然後在遇見的第一條街右轉,就是要找的那條街了,門牌號她沒有忘記。 狗一隻一隻地留在後面,要麼是有什麼東西把它們吸引到了另一條路上,要麼就是已經在這個街區住慣了,不想離開,只有那條舔淚水的狗跟著流淚的女人走了,可能上帝精心安排的這個女人與地圖相會的場景中也包括一條狗。女人和狗確實一起走進了商店,舔淚水的狗看到像死了一樣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的人們並不奇怪,它已經習慣了這種景象,有時候還在他們當中睡覺,等到起床的時候,那些人幾乎全都活著。醒醒吧,如果還在睡就醒醒吧,我帶食物來了,醫生的妻子說,但在說話以前已經把門關上了,防備從路上走過的人聽見。 第一個抬起頭來的是斜眼小男孩,他只能抬起頭來,他身體太虛弱了。其他人稍微遲了一會兒,他們正夢見自己變成了石頭,沒有人不知道石頭們睡得多麼沉,只要去田野走一遭就能看到,石頭們在睡覺,半陷入泥土,不知道在等待什麼把它們喚醒。但是,食物二字有神奇的力量,尤其是受饑餓折磨的時候,就連舔淚水的狗也一樣,它不懂人語,但開始搖動尾巴,這個下意識的動作使它想起來,有一件淋濕的狗必做不可的事還沒有做,於是它用力抖抖身子,水滴落到周圍人的身上,雨水對狗來說算不了什麼,身上的皮毛就是大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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