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
| 五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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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有效的聖水就是直接從天堂落下的聖水,這水滴能讓石頭變成人,而醫生的妻子把塑料袋一個個打開,也參與了這場變形記。裡面東西的氣味並不都像最初被生產出來時那樣,但一塊硬面包的香味就是生命的精髓,雖然這樣說有些誇張。大家都醒了,一個個雙手顫抖,臉上露出焦急的表情,這時候,正如剛才那條舔淚水的狗那樣,醫生忽然想起自己是幹什麼的,他說,要小心,最好不要一下吃得太多,不然會有傷身體;饑餓才有傷身體呢,第一個失明者說;要聽醫生先生的話,妻子申斥了他一句;第一個失明者不再說話,心中卻冒出一股火氣,他想,那醫生先生連眼睛都不會治,不用說別的了。 這話說得有失公允,我們應當考慮到,醫生和其他人一樣瞎,有證據在此,他甚至沒有發現妻子進來的時候從腰部以上全都赤裸著,還是妻子要過丈夫的外衣穿在身上遮羞的呢,其他盲人朝她的方向看了看,但為時已晚,要是早一點看又會怎麼樣呢。 吃飯的時候,醫生的妻子講述了她的冒險經歷,講述了遇到的一切以及她的應對方式,只是沒有說她把倉庫的門關上了,她對給自己找到的人道主義理由也不太相信,不過她講了膝蓋紮進玻璃的那個男人的笑話,大家都開心地笑了,但並不是所有人,戴黑眼罩的老人只露出一絲疲憊的微笑,而斜眼小男孩則只能聽到自己咀嚼發出的聲音。舔淚水的狗也得到一份食物,並且立刻報答了眾人,正好此時外邊有人過來用力搖晃商店的門,它怒氣衝衝地叫起來。無論來的是什麼人,他沒有再堅持,說起來外邊到處是東遊西逛的瘋狗,走在街上,讓人連放腳的地方都沒有,這已經足夠把人逼瘋了。 商店裡又恢復了安寧,當大家不再饑腸轆轆時,醫生的妻子才講了她和從這個商店出去查看是不是還在下雨的男人進行的談話。後來她說,如果那個人的話屬實,那麼,即使找到了我們的家,它也不一定仍然像我們離開的時候一樣,甚至不知道能不能進得去,我是指那些出來的時候忘記帶鑰匙的人或者把鑰匙丟了的人,比如我們,我們就沒有,留在大火裡了,現在不可能從瓦礫堆裡找到,說這句話的時候,她仿佛看到火苗吞沒了那把剪刀,正在燒幹上面殘留的血跡,接著又咬噬它的雙刃和兩個鋒利的刀尖,剪刀漸漸鈍了,軟了,變了形,人們不會相信它曾刺穿一個人的喉嚨,大火過後,不可能在一團熔化了的金屬中分辨出哪是剪刀,哪是鑰匙。鑰匙嘛,醫生說,鑰匙在我這裡,說完,他艱難地把三個手指伸進靠近腰帶的一個破破爛爛的小褲袋裡,取出一個小小的金屬環,上面掛著三把鑰匙。 怎麼會在你那裡呢,我把它放在我的手提箱裡了,應該一直在那裡呀;我拿出來了,怕丟掉,覺得一直帶在身上更保險,也是相信我們總有一天要回到家裡的一種方式;有鑰匙就好了,不過我們可能看到門被撞開了;也可能沒有人去撞呢。一時間,他們忘記了別人,現在該問問他們的鑰匙在不在了,頭一個說話的是戴墨鏡的姑娘,救護車去接我的時候我父母在家裡,不知道後來他們有沒有出事;接著是戴黑眼罩的老人,我是在家裡失明的,他們來敲門,女房東來告訴我說有些護士在那裡等我,當時顧不上想鑰匙的事;只剩下第一個失明者的妻子了,但她說,我不知道,記不起來了。 她知道,也記得,只是不想明說,當突然察覺自己失明了的時候,奇怪的表達,卻深深根植於語言之中,讓我們無從回避,她喊叫著沖出家門,向還在樓裡的女鄰居們求救,但她們堅決不肯幫忙,不幸降臨到丈夫頭上的時候她表現得那麼堅強,那麼能幹,此刻卻心亂如麻,竟然讓家門敞開著就離開了,沒有想到請他們讓她回去一下,只一分鐘,我把門關上馬上就回來。誰也沒有問斜眼小男孩有沒有家裡的鑰匙,可憐的孩子連住在什麼地方都還想不起來呢。 於是,醫生的妻子輕輕拍了拍戴墨鏡的姑娘的手,我們從你家開始,離這裡最近,但我們必須先找到衣服和鞋子,不能這樣蓬頭垢面衣衫襤褸地回去。她動動身子,要站起來,但發現斜眼小男孩吃飽喝足以後又睡著了。她說,我們休息休息吧,稍稍睡一會兒,然後我們再看會遇到什麼情況。說完,她脫下濕漉漉的裙子,貼近丈夫,暖暖身子,第一個失明者和妻子也這樣做了。是你呀,丈夫問,妻子想起了自己的家,很難過,不過沒有說你安慰安慰我吧,好像只是在心裡想了想。人們不明白,是什麼感情使戴墨鏡的姑娘把一隻胳膊搭在戴黑眼罩的老人的肩上,不過她確實這樣做了,並且沒有挪開,姑娘睡著了,老人卻沒有。 那條狗橫臥在門口,在不舔淚水的時候,它是只性情暴躁難以相處的動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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