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
| 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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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的妻子想安慰她,但又沒有多少話可說,誰都知道,現在長時間留在自己家裡實際上早已不可能了。如果有鄰居在,我們倒可以問問他們,醫生的妻子建議;對,我們去問問,戴墨鏡的姑娘說,但口氣裡沒抱任何希望。她們先敲這個樓道另一邊那家的門,也沒有人回答。上一層的兩扇門都開著。這兩家都遭到搶劫,衣櫃空空如也,食品儲藏櫃裡也已經一無所有。有跡象表明不久前有人來過,當然是一夥流浪的人,差不多就像他們現在這樣,從這一家走到另一家,從一無所有到一無所有。 她們下到一樓,醫生的妻子用手指關節敲了敲最近的那扇門,一陣充滿期待的寂靜,過了一會兒,一個沙啞的聲音滿懷狐疑地問,誰呀;戴墨鏡的姑娘趕緊走上去,是我,二層的鄰居,正找我父母呢,您知道他們在哪裡嗎,出了什麼事沒有,她問。裡邊傳來拖遝的腳步聲,門開了,出來一個非常瘦的老太太,瘦得皮包骨頭,邋裡邋遢,一頭又亂又長的白髮。同時一陣難以分辨的酸腐霉爛的氣味襲來,讓人作嘔,兩個女人身不由己地後退了一步。 老太太睜大眼睛,兩隻眼睛幾乎全都白了,你父母的事我一點兒也不知道,他們把你帶走以後的第二天就把他們也接走了,那時候我還看得見呢;這棟樓裡還有別人嗎;有時候我聽見上樓下樓的聲音,但都是外邊的人,只來睡覺;我的父母呢;我已經說過了,他們的事我一點兒也不知道;那麼,您丈夫,您兒子和兒媳呢;也讓他們帶走了;沒有把您帶走,這是為什麼呢;因為我藏起來了;藏在哪裡;你想不到,我藏在你家裡;您怎麼能進得去呢;從後面,從防火梯爬上去的,把一扇窗玻璃打碎,從裡面把門打開了,鑰匙在鎖上插著;那麼,從那時候開始,您是怎麼一個人在家裡活下來的呢,醫生的妻子問;這裡還有別人嗎,老太太吃了一驚,轉過頭來;她是我的朋友,我們一夥人在一起,戴墨鏡的姑娘說;不僅僅是獨身一人的問題,我說的是食物,在所有這些日子裡,您吃什麼呢,醫生的妻子追問說;因為我不是傻子,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要是您不想說就別說,我不過出於好奇才問問;我說,我說,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這棟樓的各家各戶去收集能吃的東西,把容易壞的立即吃掉,把其他的保存起來;您現在還有嗎,戴墨鏡的姑娘問;沒有了,已經全都吃完了,老太太回答的時候失明的眼睛裡忽然露出懷疑的表情,這不過是一種在這類情況下常用的說法,但實際上毫不嚴謹,因為眼睛,眼睛本身,沒有任何表情,即使把眼睛剜出來,也是兩個沒有生氣的小球,眼皮眼睫毛和眼眉也同樣,但它們卻不得不擔負起在視覺方面各種修辭的任務,眼睛確有這樣的名聲;那麼您現在靠什麼生活呢,醫生的妻子問;死神在街上遊蕩,但後院生命沒有滅絕,老太太神秘地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後院有圓白菜,有兔子,有母雞,還有花,不過花不能吃;您通常怎麼吃呢;看情況,有時候拔幾棵圓白菜,有時候殺一隻兔子或者一隻母雞;生著吃嗎;開始的時候點個火堆,後來我習慣吃生肉了,圓白菜的根是甜的,你們放心吧,我母親的女兒餓不死。 老太太後退了兩步,幾乎在黑暗的屋子裡消失了,只有兩隻眼睛在閃閃發光,她從裡邊說,要是你想到你家裡去,就進來吧,我讓你過去。 戴墨鏡的姑娘本來想說,不去了,非常感謝,去也是白去,既然我父母都不在那裡,何苦呢,但她突然想看看她的房間。看看我的房間,多麼愚蠢的想法,我失明了呀,不過,至少可以用手去摸一摸牆壁,摸一摸床墊,摸一摸我這個瘋狂的腦袋躺在上面休息過的枕頭,摸一摸家具,也許鬥櫥上的花瓶還在,如果老太婆沒有因為它不能吃一氣之下扔到地上的話。於是她說,如果您允許,我就利用這個機會去一下,您心眼太好了;進來吧,進來吧,不過你已經知道,在那裡找不到食物,我現在的食物還不夠我吃,再說,你也不會吃,大概你不會喜歡吃生肉吧;您不要擔心,我們有食物;啊,你們有食物,這樣的話,你就要報答報答我的好意,給我留下一點兒吧;放心吧,我們會留下的,醫生的妻子說。 她們已經穿過走廊,那裡臭氣熏天,難以忍受。 廚房裡,外邊照進一點兒微弱的光線,地上扔著兔子皮,還有雞毛雞骨頭,桌子上的一個盤子裡沾著幹了的血跡,裡面放著幾塊肉,至於是什麼肉已經難以分辨,仿佛被嚼過許多次;那麼,兔子和雞,它們吃什麼呢,醫生的妻子問;吃圓白菜,草,剩下的東西;剩下的東西,什麼剩下的東西;什麼都吃,甚至吃剩肉;雞和兔子不會吃剩肉吧;兔子還不吃,但雞高興得發了瘋似的吃,動物和人一樣,最後能習慣吃一切東西。 老太婆走得四平八穩,眼睛像看得見一樣挪開路上的一把椅子,然後指著一扇開向防火梯的門說,從那裡上去,小心,不要滑倒,扶手不太結實;門呢,戴墨鏡的姑娘問;門一推就開,我有鑰匙,在那裡;那是我的鑰匙呀,姑娘本來要這樣說,但在這一時刻又想,這鑰匙現在對她沒有任何用處,父母或者某個什麼人把其他鑰匙帶走了,也就是說把正門的鑰匙帶走了,她總不能每次想進來出去的時候都要請求這個鄰居老太婆允許她從這裡通過。 戴墨鏡的姑娘感到心頭輕輕發緊,莫非因為要進自己的家門了,莫非因為知道父母不在,莫非還有別的什麼原因。 廚房乾淨,井井有條,家具上的塵土不太多,這是雨天的另一個好處,第一個好處是圓白菜和野草在生長,確實,從上面望去,醫生的妻子覺得後院像是微縮的原始森林,那些兔子能隨便亂跑嗎,她問自己,肯定不能,它們仍然在兔舍裡生活,等待一隻瞎子用手送去白菜葉,然後這只手又來揪住它們的耳朵,把它們提出來,就在它們四條腿亂蹬的時候,另一隻手猛打下去,敲斷脊椎骨與顱骨相連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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