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六一


  戴墨鏡的姑娘憑記憶來到家裡,像樓下的老太婆一樣,既沒有絆在什麼東西上也沒有猶豫,父母的床沒有收拾,大概是清早被抓走的,她坐在床上哭起來。醫生的妻子坐在她身邊說,不要哭了,這時還能說什麼別的話呢,整個世界失去意義的時候眼淚還有什麼意義呢。在姑娘的房間裡,鬥櫥上的花瓶還在,水蒸發了,花也幹了,姑娘兩隻手都伸出來,用手指摸摸枯死的花瓣,生命一旦被拋棄就變得如此脆弱。醫生的妻子打開窗戶,朝街上望望,其他人還在那裡,坐在地上耐心地等著,只有舔淚水的狗憑著敏銳的聽覺發現了動靜,抬起頭來。天又陰了,開始暗下來,夜晚漸漸逼近。她想,今天夜裡不用到處找住的地方了,就留在這裡吧。

  老太婆不會喜歡讓我們所有的人經過她的家,她嘟嘟囔囔地說。這時戴墨鏡的姑娘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說,他們沒有把鑰匙帶走,在門鎖上插著呢。這個困難,如果也算是困難的話,現在已經克服,他們無須再忍受一樓老太婆那副沒好氣的樣子了。我下去叫他們,天很快要黑了,太好了,起碼今天可以在一個家裡睡覺了,在家的屋簷下,醫生的妻子說;你們在我父母的床上睡吧;這以後再說;現在在我家裡,我說了算;說得有理,聽你的安排,醫生的妻子擁抱了姑娘,隨後下樓去叫夥伴們。他們一邊上樓一邊興奮地說著什麼,好像是來做客一樣,雖然醫生的妻子說過,每層樓有十級階梯,但他們還是不時絆在臺階上。舔淚水的狗不聲不響地跟在他們後頭,仿佛它一生只會這樣。

  戴墨鏡的姑娘站在樓道裡望著下邊,這是知道有人上來時的習慣,如果不是熟人就是想知道是誰來了,如果是朋友就想說句歡迎的話,而現在無須用眼睛就知道誰來了,請進,請進,不要客氣。一層的老太婆聽到腳步聲,走到門邊窺探,以為又是一夥人來睡覺,她沒有想錯,問了一聲,誰來了;戴墨鏡的姑娘從上邊回答說,是我的那夥人;老人一下子糊塗了,姑娘怎麼到了樓上的樓道裡呢,但她立刻明白了,對自己氣惱起來,當初竟然忘了找一找正門的鑰匙,把它們收起來,仿佛失去了幾個月來作為這棟樓唯一的居民而取得的對該樓的產權。

  她找不到別的辦法抵償這突如其來的失望,只好把門打開,說了一聲,喂,你們必須給我食物,不要假裝把這件事忘了。但是,醫生的妻子和戴墨鏡的姑娘都在忙著,一個正領著夥伴們進屋,另一個正迎接他們,誰也沒有回答,老太婆扯著嗓子喊道,你們聽見了嗎,這樣做可不太好。因為這時舔淚水的狗恰恰從她面前經過,跳向她,瘋了似的叫起來,狗吠聲在樓梯間發出雷鳴般的迴響,簡直是神人相助,老太婆嚇得大吼一聲,跌跌撞撞地縮進屋裡,咣當一聲把門關上了。這個巫婆是誰呀,戴黑眼罩的老人問。我們沒有自知之明的時候才說得出這種話,如果讓他像老太婆那樣生活下去,我們倒想看看他的文明舉止能持續多久。

  食物只有他們用塑料袋帶來的那一些,水必須一滴一滴地節省,他們在照明方面運氣很好,在廚房的櫃子裡找到了兩支蠟燭,是放在那裡供偶爾斷電時急用的,但醫生的妻子點上以後也只對她本人有用,其他人不需要,他們腦袋裡有光亮,亮度強到把他們的眼睛都晃瞎了。夥伴們只有這點兒東西,卻成就了一次家庭式的聚會,成就了那種罕見的一個人的東西歸大家所有的聚會。

  圍著桌子坐下來之前,戴墨鏡的姑娘和醫生的妻子到樓下去履行諾言,更恰當的說法是滿足對方的要求,用食物交付經過她家的買路錢。老太婆接過食物,嘴裡嘟嘟囔囔地抱怨說,那條可惡的狗差一點兒把她給吃了,你們養這麼一頭猛獸,大概有許多食物吧,她轉彎抹角地暗示說,仿佛指望通過這番加罪於人的話讓兩個女使者產生我們稱之為良心歉疚的東西,確實,她們兩個中有人會說,在一隻兇猛的動物吃得飽足的時候,讓一個可憐的老太婆餓死不夠人道。兩個女人沒有再回去取食物,如果我們想到當前困難的生活環境,她們送去的那一份已經相當多了。但就在這時,老太婆出人意料地明白過來,原來她並不像看起來那麼兇惡,她走進屋,拿出後門的鑰匙,對戴墨鏡的姑娘說,這是你的鑰匙,拿去吧,仿佛這還不夠,關門的時候還咕咕噥噥地說,非常感謝。兩個女人心花怒放,原來女巫也有感情。她這個人原來並不壞,是因為長時間獨自生活才變得瘋瘋癲癲了,戴墨鏡的姑娘說,但似乎沒有考慮,脫口而出。

  醫生的妻子沒有回答,決定留待以後再談。其他人都躺下了,幾個人已經睡著,她們兩個像母親和女兒一樣坐在廚房裡,準備休息一下後再收拾房間,這時醫生的妻子才說,你呢,你打算怎麼辦;沒有什麼打算,留在這裡,等著我父母回來;你獨自一個人,並且失明了;失明我已經習慣了;那麼孤獨呢;我也必須習慣,下邊的鄰居老太婆也是一個人生活;你想變成她那樣的人嗎,吃圓白菜,吃生肉,這一帶的樓房裡好像沒有其他人住,時間長了,你們兩個會因為食物匱乏而互相仇恨,每撕一片圓白菜葉子另一個人都認為是從她嘴裡搶的,你沒有看見那個可憐的女人,只聞到了她屋裡的氣味,我告訴你,我們原來住的地方也沒有那麼讓人噁心;遲早所有人都要像她那樣,然後我們就完了,再也沒有生命了;

  我們暫時還活著;你聽我說,你懂得比我多得多,在你面前我是個無知的人,可是我認為我們都已經死了,我們瞎了是因為我們死了,如果你想讓我換一種說法,可以說我們死了是因為我們瞎了,其實是一回事;我還看得見;你幸運,你丈夫幸運,我幸運,其他人也幸運,但你不知道你將來是不是仍然看得見,如果你也失明了,那我們都一樣了,都像樓下的鄰居老太婆一樣了;今天是今天,明天是明天,今天我有責任,如果明天我失明,就沒有責任了;什麼責任呢;在別人失明的情況下盡有眼睛看得見的人的責任;你不能領著世界上所有的盲人,不能給他們所有人飯吃;本應當那樣做;但你做不到;

  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助他們;我清楚地知道你會那樣做,要不是有你在,我也許已經不在人世了;現在我不願意讓你死去;我應當留下來,這是我的義務,我的家在這裡,我想讓父母回來的時候能發現我;如果他們能回來,你自己也說過,你不知道他們是否還是你的父母;我聽不明白;你說過,樓下的鄰居原來是個好人;她太可憐了,你父母也可憐,你也可憐,到你們相遇的時候,你們的眼睛都失明了,感情也喪失了,因為我們賴以生活的感情,使我們像以前那樣生活的感情,是由於我們與生俱來的眼睛,沒有眼睛,我們的感情就會變樣,我們不知道如何變,不知道變成什麼樣子,你說我們死了是因為我們失明了,說得對;你愛你的丈夫;對,像愛我自己一樣,可是,如果我失明了,如果失明以後不是原來的我了,那麼那個能繼續愛他的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又用什麼樣的愛去愛他呢;從前,我們還看得見的時候,也有盲人呀;

  相比之下要少,而且通常是具有看得見的人的情感,因此,盲人們以別人的感情去感覺,不像真正的盲人,現在則不同,現在出現的是真正的盲人的感情,我們還處於起始階段,暫時還靠著對從前感覺的記憶生活,無須有眼睛就能知道今天的生活成了什麼樣子,如果那時有人對我說我有一天會殺人,我會認為那是對我的侮辱,但我現在卻殺了人;那麼,你想讓我怎麼辦呢;和我一起走,到我家去;他們呢;對你怎樣就對他們怎樣,我尤其想讓你去;為什麼;我也自問過這是為什麼,也許因為我把你當作自己的妹妹,也許因為我丈夫曾經和你睡過覺;原諒我吧;這不是什麼需要原諒的罪惡;我們會成為寄生蟲,吸幹你的血;我們還看得見的時候就有不少寄生蟲,至於血,除支撐負載它的軀體之外,它總要服務於某種東西,好了,我們睡覺吧,明天會是另一種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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