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六二


  另一種生活,或者同樣的生活。斜眼小男孩醒來以後想去廁所,他正在腹瀉,身體本來就虛弱,難免生病,但人們馬上發現廁所沒法進去了,看來樓下的老太婆用過了這棟樓裡所有的廁所,直到全部不能用才罷休。出於極為偶然的原因,昨天睡覺前七個人當中誰也沒有滿足大腸排泄的急切需要,否則他們早就知道了。現在所有人都感到了這種需要,以小男孩為甚,他已經憋不住了,確實,不論我們多麼不願意承認,但生活中這些肮髒的事實在任何小說中都必須加以考慮。如果腸子平平靜靜,任何一個人都有種種想法,如爭論眼睛和感情之間是否存在直接關係,責任感是否是良好視力的必然結果,但是,當焦急折磨我們的時候,當肉體由於疼痛和痛苦不肯聽從我們指揮的時候,就能看到我們自己渺小的獸性了。

  後院,醫生的妻子喊了一聲。她說得對,要不是天還這麼早,他們會遇到樓下的女鄰居,現在到了不再稱她為老太婆的時候了,那個稱呼有貶義,我們可以說,她蹲在那裡,被母雞團團圍住,為什麼呢,提出這個問題的人肯定不瞭解母雞是怎樣的家禽。

  斜眼小男孩緊緊按著肚子,由醫生的妻子扶著急匆匆地沿樓梯往下跑,能忍到這裡已經不容易,太可憐了,不要再強求他吧,到了最後幾級臺階,括約肌再也抵擋不住肚子裡的壓力,其後果可想而知。另外五個人儘量摸索著從防火梯往下走,這是名副其實的救生樓梯,如果說隔離檢疫時期尚殘留一點兒廉恥感,現在也該喪失殆盡了。他們散佈在後院,使勁發出呻吟,為最後一點兒無用的知恥之心而難過,一個個做了不得不做的事,醫生的妻子也不例外,但她哭了,望著他們哭了,為他們所有人哭了,似乎他們都已哭不出來。

  她的丈夫,第一個失明者和他的妻子,戴墨鏡的姑娘,戴黑眼罩的老人,斜眼小男孩,她看見他們蹲在草叢裡,蹲在圓白菜多節的莖稈中間,母雞在四周窺視,舔淚水的狗也下來了,又是一個。他們各自設法潦草地擦了擦,用幾把草,或幾片碎磚塊,凡是伸出胳膊能夠到的東西,但有的時候擦了比不擦還要糟。他們又從防火梯上樓,一路上誰也沒有開口,樓下的女鄰居沒有出來問他們是誰,從哪裡來,到哪裡去,大概頭一天的夜宵吃飽了,還在睡覺。

  當他們進到屋裡,一開始誰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後來戴墨鏡的姑娘說這樣下去不行,沒有水,不能洗,可惜沒有像昨天那樣下傾盆大雨,否則就可以再到後院,赤裸著身子,不顧廉恥,任憑天上慷慨落下的水澆在頭上和肩膀上,沿著前胸後背和雙腿往下流,還可以用兩隻終於沖乾淨的手接雨水,權當杯子讓乾渴的人用,至於此人是誰無關緊要,偶爾嘴唇輕輕挨到皮膚上,如果非常渴,那人會貪婪地把手中的最後一滴也喝光,這說不定能喚起另一種渴望。

  人們已多次發現,戴墨鏡的姑娘缺乏想像力,但在這種悲慘可笑又絕望的情況下,她能想到什麼呢。儘管如此,她不缺少某種務實的感知力,有事實為證,她到自己臥室,後來又到父母的臥室,打開櫥櫃,拿來了一些毛巾和床單,我們用這個擦擦吧,她說,總比什麼都沒有強。無疑,這是個很好的主意,坐下來吃飯的時候,他們都感到自己與擦之前大不相同了。

  醫生的妻子在餐桌上談了她的想法,現在到了我們決定下一步應當怎樣做的時候,我相信所有的人都失明了,至少到現在為止我看到的人的舉止都像盲人,沒有水,沒有電,沒有任何必需品供應,我們處在混亂之中,真正的混亂大概就是這個樣子;政府還在嗎,第一個失明者說;我不相信還有什麼政府,即使有的話也是個想統治盲人的盲人政府,也就是說,虛無企圖把虛無組織起來;這麼說就沒有未來了,戴黑眼罩的老人說;我不知道是不是有未來,現在要解決的是,在目前情況下我們怎樣才能活下去;沒有未來,現在就毫無用處,就是沒有現在;也許人類以後能在沒有眼睛的情況下生活,但那時候他們將不再是人類,其後果顯而易見,我們當中誰還會認為自己像以前以為的那樣有人情味呢,拿我來說,我殺死了一個人;你殺死了一個人,第一個失明者大吃一驚;對,殺死了另一翼的頭目,用一把剪刀刺穿了他的喉嚨;你殺人是為了替我們報仇,為女人們報仇,非女人不可,戴墨鏡的姑娘說,正義的報復是人道主義的舉動,如果受害者沒有向殘忍的傢伙報復的權利,那就沒有正義可言了;也就沒有人類可言了,第一個失明者的妻子補充說;讓我們回到正題上來吧,醫生的妻子說,如果繼續在一起,也許我們能活下去,如果我們各奔東西,會被人群吞噬,死去;你曾經說過,有一些組織起來的盲人團夥,醫生說,這表明已經產生了新的生活方式,我們不一定像你預見的那樣必死無疑;我不知道他們真的組織到了什麼程度,只看見他們在外邊走來走去尋找食物和睡覺的地方,對別的就一無所知了;我們回到了原始部落時代,戴黑眼罩的老人說,區別在於我們不是區區幾千男女生活在廣袤的原始大自然中,而是百萬千萬的男男女女生活在一個貧瘠乾涸的世界中;一個失明的世界,醫生的妻子補充說,等到難以找到水和食物的時候,可以確信那些團夥必將解散,每個人都以為自己能更好地活下去,沒有必要和別人平分,找到的東西都歸自己所有,絕不肯給別人;那些現存的團夥大概都有首領,有人指揮和組織,第一個失明者說;也許有吧,不過,在這種情況下指揮的人和被指揮的人同樣瞎;你沒有失明,戴墨鏡的姑娘說,所以必須由你來指揮和組織;我不指揮,只能儘量組織,我僅僅是你們失去了的眼睛;一種自然形成的首領,在盲人的國度裡有個長眼睛的國王,戴黑眼罩的老人說;如果這樣,在我還有眼睛的時候就讓我的眼睛領著你們吧,所以,我建議我們不要分開,不要她在她家,你們在你們家,你在你家,我們還是在一起生活吧;我們可以留在這裡,戴墨鏡的姑娘說;我們家更大一些;要是沒有被別人占了的話,第一個失明者的妻子提醒說,到了那裡以後我們就知道了,如果確實被占了,我們就回到這裡來,或者到你們家去,或者到你家去,她最後這句話是朝戴黑眼罩的老人說的;老人回答說,我沒有自己的家,獨身一人住在一個房間裡;你沒有家庭嗎,戴墨鏡的姑娘問;沒有;也沒有妻子,沒有兒女,沒有兄弟嗎;都沒有;要是我父母不回來,我就和你一樣孤單了;我會和你在一起,斜眼小男孩說,但他沒有加上一句,如果我媽媽沒有來找我的話,他沒有加上這個條件,奇怪的舉動,也許並不那樣奇怪,小孩子適應得快,他前面還有一輩子的路要走。

  你們決定怎麼做,醫生的妻子問;我和你們一起走,戴墨鏡的姑娘說,我只求你每星期至少陪我到這裡來一趟,也許我父母能回來呢;你會把鑰匙留給樓下的女鄰居嗎;我沒有別的辦法,再說,能拿的她都已經拿走了;她會把一切都毀了的;我來過這裡以後,也許她就不那樣做了;我們也跟你們一起走,第一個失明者說,只是希望儘早到我們家去一趟,好知道出了什麼事;當然,我們會去;至於我家,沒有必要去,我已經說過我那個家是怎麼回事了;你和我們一起走吧;好,但有一個條件,他說,乍看起來似乎荒唐,別人向他施恩惠,他卻事先提條件,不過有些老人就是這樣,所剩的時間越短,傲氣就越大;什麼條件呀,醫生問;當我變成難以承受的負擔的時候,請你們告訴我,如果你們出於友情或者憐憫不肯吱聲,我希望我頭腦裡有足夠的理智做我應該做的事;什麼事呀,可以讓人們知道嗎,戴墨鏡的姑娘問;離開,走開,死去,就如同從前的大象那樣,我聽說近來不這樣了,沒有一頭大象能活到老年;確切地說,你不是大象;確切地說,我已經不是個人了;尤其是當你開始像孩子似的回答問題的時候,戴墨鏡的姑娘反駁說。

  談話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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