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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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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裡的塵土趁主人不在的時候輕輕落下來,模糊了家具的表面,順便說一句,這是它們安安靜靜地休息一些日子的唯一機會,沒有撣子或者吸塵器騷擾,沒有孩子們奔跑時在空氣中攪起渦流。

  除此之外,家裡還算乾淨,如果說有些不整齊之處,也是由於匆匆忙忙出門,在意料之中。儘管如此,那一天,等著衛生部和醫院的人來叫他們的時候,醫生的妻子表現出了智者的遠見卓識,這些人在生前把一切都安排妥當,以免死後給別人留下整理亂攤子的繁重負擔。她把餐具洗乾淨,把床收拾好,把洗手間的東西放整齊,雖然算不上無可挑剔,但當時她雙手顫抖,眼淚汪汪,如果人們還要求她做得更好,那就近乎殘酷了。

  因此,這七個跋涉者好像來到了天堂,這種感覺極為強烈,我們稱之為石破天驚,也不會對這個詞的確切含義構成褻瀆。他們在門口停下來,仿佛被突如其來的家庭氣味驚呆了,其實不過是關門閉戶的屋子裡的氣味,若是在往常,我們會跑過去把所有窗戶全打開,說一聲,通通風,但今天還是關得嚴嚴實實為好,不讓腐臭鑽進來。第一個失明者的妻子說,我們會把一切弄髒。她說得對,如果他們穿著那些沾滿泥巴和糞便的鞋進去,頃刻間天堂就會變成第二個地獄,據權威人士說,在地獄裡,罪惡的靈魂最難以忍受的不是燒得通紅的鉗子,滾燙的油鍋和其他火燒油燙的工具,而是腐臭瘟疫等令人作嘔的氣味。

  自古以來,家庭主婦們習慣這樣說,進來吧,進來吧,沒關係,弄髒了擦乾淨就是了,但這位主婦和她的客人們一樣,知道他們從哪裡來,知道他們所生活的世界只要弄髒便會更髒,所以請人們把鞋子脫在樓道裡,當然,他們的腳也不太乾淨,不過與鞋子相比還是大不一樣,戴墨鏡的姑娘家的毛巾和床單起了一些作用,把大部分髒東西擦掉了。於是他們光著腳走進屋裡,醫生的妻子找到了一個大塑料袋,把所有的鞋全都塞到裡面,打算洗一洗,她不知道怎樣洗,什麼時候洗,後來她把塑料袋拿到陽臺上,外面的空氣不會因此而更加污濁。

  天開始暗下來,烏雲密佈,但願能下一場雨,她想。她清楚地知道現在該做什麼,轉身看著夥伴們,他們正一聲不響地站在客廳裡,儘管已經筋疲力盡,但誰也不敢找地方坐下,只有醫生隨手在家具上摸索,留下一些手印,這算是開始了第一次清掃,一些塵土已經沾在了他的指尖上。

  醫生的妻子說,所有人都把衣服脫下來,我們不能像現在這樣待下去,衣服和鞋子一樣髒;脫衣服,第一個失明者問,在這裡脫,當面脫,我覺得不合適;如果你們願意,我可以把每個人單獨領到家裡的一個地方,醫生的妻子以譏諷的口氣說,那樣就不會難為情了;我就在這裡脫,第一個失明者的妻子回答說,只有你一個人看得見我,即使不這樣我也不會忘記,你曾看到過我比赤身裸體更難堪的樣子,不過我丈夫太健忘了;我不明白重提過去那些不愉快的事有什麼意思,第一個失明者嘟嘟囔囔地說;如果你是個女人,曾有我們的遭遇,就不會這樣想了,戴墨鏡的姑娘說,她開始給斜眼小男孩脫衣服。

  醫生和戴黑眼罩的老人從腰部以上已經脫光,現在正解褲子,戴黑眼罩的老人對身邊的醫生說,讓我扶著你,把褲子脫下來。這兩個人蹦蹦跳跳,既可笑又可憐,簡直讓人想落淚。醫生打了個趔趄,兩個人一起摔倒了,幸好他們沒有在意,都笑了。看著他們那副模樣,身上一塊一塊的各種污垢,陰部成了糊狀,白色陰毛,黑色陰毛,讓人頓生憐愛之心,一個是長者,另一個從事備受崇敬的職業,但兩個人的尊嚴和體面都已喪失殆盡。

  醫生的妻子走過去把他們扶起來,不一會兒天完全黑了,誰也沒有再感到難為情。家裡有蠟燭嗎,她問自己,這時想起家裡有兩件照明用的古董,一個是帶三個噴嘴的老式油燈,另一個是老式煤油燈,就是上面帶玻璃燈罩的那種,今天用油燈,家裡有橄欖油,燈芯可以臨時做,明天到附近的雜貨店去找找有沒有煤油,找煤油比找食品罐頭容易得多。更何況我不是到雜貨店裡去找,她想,此時她對自己的想法感到驚訝,在這種情況下還有心思開玩笑。

  戴墨鏡的姑娘正在脫衣服,動作很慢,使人覺得她一直在脫,但身上總是留著一件遮羞,她自己也難以解釋此刻哪來的羞怯,但是,如果醫生的妻子離得更近一些,就會發現姑娘的臉雖然肮髒,但泛起了紅暈。

  儘量理解女人們吧,其中一個與不大相識的男人們睡過不知多少次之後突然產生了羞恥之心,而另一個,我們已經知道,她非常可能湊到前者耳邊以世界上最平靜不過的口氣說,你用不著害臊,他看不見你,顯然,她指的是她本人的丈夫。我們不會忘記,那個不知羞恥的姑娘怎樣把他勾引到床上,確實如此,女人們,只有不瞭解女人的男人才去花錢購買。但是,她臉紅也許出於別的原因,這裡還有另外兩個赤身裸體的男人,其中一個曾在床上接待過她。

  醫生的妻子把丟在地上的衣服攏到一起,褲子,襯衣,一件西服外套,背心,女襯衫,一件內衣髒得發黏,即使用洗滌劑泡上一個月也難以洗淨,她把這些衣服通通卷成一團,抱起來,你們留在這裡,她說,我馬上回來。像剛才收拾鞋子一樣,她把衣服也送到陽臺上,在那裡她脫下自己的衣服,望著陰沉的天空下漆黑一片的城市。一扇扇窗戶沒有一絲微弱的燈光,房屋正面不見半點反射出的光亮,眼前不是一座城市,更像瀝青熔化了,冷卻之後在碩大無朋的模子裡鑄成了樓房屋頂和煙囪的形狀,一切都死氣沉沉,寂無聲息。舔淚水的狗來到陽臺,顯得心神不安,但現在沒有人哭泣,沒有淚水可舔,眼睛已經哭幹,一切絕望和瘋狂都埋在心裡。

  醫生的妻子感到有些寒冷,想到夥伴們,想到他們赤條條地站在客廳中央,不知道在等待什麼。她走進屋裡。他們都成了沒有性別的輪廓,成了邊緣模糊的污漬,成了隱沒在黑暗中的陰影。但是,對他們來說並不是這樣,她想,他們溶解在自己周圍的光亮裡,正因為這光亮他們才失明。我來點上燈吧,她說,現在我幾乎和你們一樣瞎;已經有電了嗎,斜眼小男孩問;沒有,我要點上一盞油燈;什麼是油燈,小男孩又問;過一會兒我告訴你。

  她從一個塑料袋裡掏出一盒火柴,走到廚房裡,她知道橄欖油放在什麼地方,找出來不用費事,把一塊洗餐具的抹布撕成條作燈芯,然後她返回客廳,油燈就放在那裡,自從人們造出這盞油燈以來,它將頭一次派上用場,一開始這似乎不該是它的宿命,不過,我們當中任何一個,包括油燈,狗和人在內,一開始誰也不知道為了什麼來到這個世界上。油燈的噴嘴一個個點著了,搖搖曳曳,像三個發光的杏仁,有時伸得長長的,仿佛尖尖的火苗要消失在空氣中,隨後又蜷縮回來,仿佛變得濃密結實,成了光亮的小石塊。

  醫生的妻子說,現在我看得見了,我去給你們找乾淨衣服;可是,我們都很髒,戴墨鏡的姑娘提醒說,她和第一個失明者的妻子都用手捂著乳房和陰部。這不是因為我在這裡,醫生的妻子想,是由於油燈的光亮在看著她們。隨後,她說,髒身體穿上乾淨衣服總比乾淨身體穿上髒衣服好。她端起油燈,到裡邊的衣櫃抽屜和衣架上翻了一通,幾分鐘以後拿來了睡衣,白大褂,半裙,女襯衫,連衣裙,褲子,背心,足夠七個人穿戴整齊,當然,他們高矮不同,但瘦弱方面卻像孿生兄弟姐妹。

  醫生的妻子幫助他們穿上衣服,斜眼小男孩穿的是醫生的短褲,就是去海濱或者鄉間時穿的那種,任何人穿上它都會變成孩子。現在我們可以坐下了,醫生的妻子歎了口氣說;請扶我們一下,我們不知道坐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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