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
| 六六 |
|
|
|
客廳和所有客廳一樣,中間放張小桌子,周圍有幾個沙發,足夠大家坐下,醫生和他的妻子以及戴黑眼罩的老人坐在這個沙發上,戴墨鏡的姑娘和斜眼小男孩坐那一個,第一個失明者的妻子和第一個失明者坐另一個。人人都筋疲力盡了。小男孩把頭偎在戴墨鏡的姑娘懷裡,很快便睡著了,再也沒有想起油燈的事。就這樣,一個小時過去了,這也是一種幸福,在極為柔和的燈光下,一張張肮髒的臉也仿佛已經洗過,沒有睡著的人眼睛閃閃發光,第一個失明者摸到妻子的手,緊緊攥住,從這個動作上可以看出,消除肉體疲勞對精神的和諧起著多麼大的作用。 這時,醫生的妻子說,過一會兒我們就吃點東西,但吃飯之前我們最好就如何在這裡生活下去達成一致意見。請放心,我不會重複擴音器裡的那個通告,睡覺的地方夠用,我們有兩間臥室,兩對夫婦各住一間,其他人在這個客廳的沙發上睡覺,每人一個。明天我必須去尋找食物,現有的東西快吃完了,你們當中要有一個人跟我一起去,幫助我拿食物,不過也是為了讓你們學會辨認道路和拐角,知道怎樣回到家裡來,說不定哪一天我會生病,或者失明,我一直等待著出現這種情況,那時我必須向你們學習。 還有一件事,誰需要方便的話就到陽臺上去,那裡有一隻桶,我知道,外邊一直在下雨,很冷,到陽臺上去方便不是件愜意的事,不過總比把屋里弄得臭氣熏天要好。我們不該忘記,在精神病院的時候我們過的是什麼生活,我們,所有的人,各種凌辱都忍受過,甚至幹了那麼下賤的事,同樣的事也可能在這裡發生,當然形式不同,在那裡,我們還能以其他人的下賤行為為自己開脫,而現在則不然,現在我們在惡與善面前人人平等。請你們不要問我什麼是善,什麼是惡,在失明症還是例外的時代我們從每個行為中都認識到了這一點,所謂正確與錯誤,只不過是對我們與他人關係的著眼點不同而已,這裡不是指我們之間的關係,這一點不容置疑,請你們原諒我這番倫理道德方面的說教,你們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在盲人世界裡有眼睛是什麼滋味,我不是女王,絕對不是,只是個生來註定目睹這悲慘場面的人,你們能感受,而我既能感受又能看到,好了,我的高談闊論到此結束,吃飯吧。 誰也沒有提出什麼問題,只有醫生說,如果我恢復了視力,我就要真正地看看別人的眼睛,就像看他們的靈魂一樣;靈魂,戴黑眼罩的老人問;或者說精神,名稱無關緊要;奇怪的是,戴墨鏡的姑娘開口了,此人從來不曾研究過高深的學問,她說,我們當中有件沒有名稱的東西,這東西就是我們。 醫生的妻子把所剩無幾的食物拿出一些放在桌子上,然後幫助他們坐下,她說,你們都細嚼慢嚥,這樣能欺騙腸胃。舔淚水的狗沒有來乞求施捨,它已經對挨餓習以為常,再說,大概它以為自己吃了那頓豐盛的早餐之後,沒有權利再從先前那個流淚的女人嘴裡搶一丁點兒東西,對其他人它倒似乎不大在意。 桌子中間有三個噴嘴的油燈正等著醫生的妻子講一講它是什麼樣子,這是她許下的諾言,但直到吃完飯她才開口。把你的兩隻手伸過來,醫生的妻子對斜眼小男孩說,然後她拉著小男孩的手慢慢摸油燈,一邊摸一邊說,這是燈座,圓圓的,感覺到了吧,這是燈柱,支撐著上面的貯油碗,這裡,小心,不要燒著你,這裡是噴嘴,一個,兩個,三個,燈芯從噴嘴裡伸出來,這些纏在一起的細布條把油從裡邊吸上來,劃根火柴就點著了,只要還有油它們就一直亮著,燈光很弱,但有它我們就能看得見;我看不見;總有一天你會看得見,那時候我把這盞油燈送給你;油燈是什麼顏色的呀;你從來沒有見過洋鐵皮做的物件嗎;不知道,記不得了,什麼是洋鐵皮呢;洋鐵皮是黃色的;啊,斜眼小男孩考慮了一會兒,歎了一聲;現在該打聽他媽媽了,醫生的妻子想,但他想錯了,小男孩只說他非常渴,要喝水;只能等到明天了,我們家裡沒有水,就在此刻,她想起來了,有水,對,有水,水箱裡的水還沒有動呢,大概有五升,也許更多,這寶貴的水不會比檢疫期內喝的水差。 屋裡漆黑一片,她走進洗手間,摸索著掀起水箱蓋,看不清裡邊是否真的有水,但手指告訴她,有,她找來一個杯子,按進水裡,小心翼翼地灌滿,文明回到了原始洪荒時代。她走進客廳的時候,所有的人都還坐在各自原來的地方。油燈照著一張張臉,仿佛在對他們說,我在這裡,看著我吧,不要錯過機會,我不會永遠亮著。醫生的妻子把水杯送到斜眼小男孩唇邊說,喝水吧,慢慢喝,慢慢喝,仔細品嘗品嘗。 一杯水就是珍寶,她不是在對小男孩說,不是在對任何人說,僅僅是在告訴整個世界,區區一杯水成了珍寶。你在哪裡找到的,是雨水嗎,她丈夫問;不是,從水箱裡舀來的;我們離開這裡的時候不是還有一大瓶水嗎,丈夫又問;妻子喊道,對呀,我怎麼沒有想起來呢,一個瓶裡還有半瓶,另外一瓶還沒有開封,啊,真讓人高興,你不要喝了,不要再喝了,這話是對小男孩說的,我們大家都喝純淨水吧,我把家裡最好的杯子拿出來,要喝純淨水,這一回她端起油燈,走進廚房,提著大水瓶回來了,燈光照進大瓶裡,裡面的珍寶閃閃爍爍。 她把大水瓶放在桌子上,轉身去取杯子,家裡最好的杯子,精緻的水晶杯,然後一杯杯斟滿,動作緩慢,仿佛在進行某種宗教儀式。最後她說,乾杯。一隻只盲人的手摸索著找到了各自的杯子,顫抖著舉起手。乾杯,醫生的妻子又說了一遍。桌子中間的油燈如同被群星圍繞著的太陽一樣。 眾人放下杯子,戴墨鏡的姑娘和戴黑眼罩的老人哭了。 這是個不平靜的夜晚。一個個起初空泛模糊的夢在客廳裡遊蕩,帶著從這裡或那裡搜羅來的新回憶新秘密和新願望從這個沉睡的人心裡走到那個沉睡的人心裡,所以他們不時歎息一聲,嘟嘟囔囔地說,這個夢不是我的;但夢回答說,那是因為你還不認識你自己的夢,這樣,戴墨鏡的姑娘知道了在離她只有兩步遠的地方睡覺的戴黑眼罩的老人是什麼人,同樣,老人猜想他也知道了姑娘是什麼人,當然,這僅僅是猜想,因為那些夢還沒有達到相互交融完全一致的地步。 天剛剛亮,開始下起雨來。狂風卷著傾盆大雨敲打著窗戶,像甩起了一千條鞭子,發出呼呼的聲響。醫生的妻子醒來了,睜開眼睛,低聲說,好大的雨呀,接著又把眼睛閉上了,臥室裡還是深夜呢,可以接著睡。沒有過一分鐘,她又猛地醒來,想到該做什麼事情,但一時弄不明白究竟要做什麼,雨對她說,起床吧。這雨想幹什麼呢。為了不吵醒丈夫,她慢慢走出臥室,穿過客廳的時候停下腳步,看了看睡在沙發上的人們,然後沿走廊走進廚房,建築的這一部分迎著風頭,雨勢也最猛。她用身上穿的白大褂的袖子擦了擦門上灰暗的玻璃,朝外邊望望。 天空烏雲密佈,大雨如注。陽臺的地上堆著他們脫下的髒衣服,塑料袋裡裝著應該洗的鞋子。洗。夢境的最後一層面紗突然揭開,該做的就是這件事。她打開門,朝前邁了一步,就像到了瀑布下邊一樣,馬上被雨水從頭到腳淋成了落湯雞。必須利用這雨水,她想。她返回廚房,儘量不發出響動,把盆鍋等一切能盛點水的器皿都放到一起,如注的大雨形成的水簾在風中晃動,風像一把巨大的發出嘈雜聲的掃帚,把雨水從城市的一個個屋頂上掃下來。接著她把器皿搬到外面,沿陽臺的欄杆排好,現在該用雨水洗肮髒的衣服和令人作嘔的鞋子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