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六七


  但願不要停,這雨不要停,到廚房去拿肥皂洗滌劑和抹布的時候她嘟囔道,把一切能用來擦洗的東西都拿去,洗一洗靈魂中難以忍受的污垢,哪怕洗去一點點。洗去身上的污垢,她說,仿佛在糾正剛才抽象的想法,又說,其實兩者是一樣的。於是,好像這是最自然不過的結論,即所想和所說和諧統一,她猛地扯下濕漉漉的白大褂,把衣服脫光,任憑身體讓雨水時而輕輕撫摩,時而像鞭子似的抽打,她一邊洗衣服,一邊洗自己。周圍盡是雨聲和水聲,她沒有發現這裡早已不止她一個人。

  戴墨鏡的姑娘和第一個失明者的妻子站在門口,至於是什麼樣的預感直覺或內心的聲音將她們喚醒的,人們不得而知,更不知道她們如何找到了來這裡的道路,不過現在無須對此探究,人們不妨隨意推測。你們幫著我做吧,醫生的妻子看到她們說;我們看不見,怎樣幫呢,第一個失明者的妻子問;先把身上穿的衣服脫下來,需要晾乾的衣服越少越好;可是,我們看不見呀,第一個失明者的妻子重複了一句;沒關係,戴墨鏡的姑娘說,我們儘量做嘛;我馬上洗完,醫生的妻子說,然後繼續洗還髒著的東西,好,幹活吧,我們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有兩隻眼睛六隻手的女人。

  也許,在對面樓房緊緊關閉著的窗戶後面,幾個被不休的暴雨驚醒的盲人男女正把額頭貼在冰涼的玻璃上,口中哈出的氣使夜晚更加模糊不清,他們正回憶著往日這種天氣,那時也像現在這樣,但能看到天上嘩嘩落下的雨水。他們不會想到,那裡有三個赤身裸體的女人,像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那樣一絲不掛,像是瘋子,大概真的瘋了,精神正常的人不會這樣在陽臺上洗衣服,任憑鄰居們窺視,即使所有人都已失明,她們也不會這樣做,不應當這樣做。我的上帝呀,雨水從她們身上往下流,從兩個乳房中間往下流,在黑乎乎的陰部停留一下,消失了,後來又沿大腿傾瀉下來,也許我們這樣想像她們有失體統,行為不端,也許我們看不見本市有史以來這最美好最壯觀的景象,從陽臺地板上落下一簾白毛巾似的泡沫,但願我和泡沫一起落下去,無盡地下落,乾淨,純潔,一絲不掛。

  只有上帝看得見我們,第一個失明者的妻子說,儘管歷經了一次次絕望和不快,她依然堅信上帝沒有失明;醫生的妻子反駁說,不僅上帝失明了,天空也被烏雲遮住了,只有我能看見你們;我長得醜嗎,戴墨鏡的姑娘問;你瘦,你髒,但你絕對不醜;我呢,第一個失明者的妻子問;你和她一樣瘦,一樣髒,不如她漂亮,但比我好看;你很漂亮,戴墨鏡的姑娘說;你從來沒有看見過我,怎麼知道呢;我夢見過你兩次;什麼時候;第二次在昨天夜裡;你夢見的是這所房子,因為,我們經歷了那一切之後,你感到了安全安寧,當然是這樣,你夢中的我是這個家,要是看見了我,你總得讓我有個長相,臆造出我的長相;我看你也長得很漂亮,可我從來沒有夢見過你,第一個失明者的妻子說;這只能表明失明症是醜陋的人的幸事;可你並不醜;不醜,我長得確實不算醜,就我的年紀來說;你多大歲數了,戴墨鏡的姑娘問;快五十歲了;像我母親一樣;她呢;她,她什麼;還漂亮嗎;原來更漂亮;我們所有人都一樣,總不如當年漂亮;你不是這樣,第一個失明者的妻子說。

  就這樣,話語中有許多言不由衷的成分,你一句,我一句,信馬由韁,不知道到哪裡為止,突然,因為兩個三個或者四個詞同時湧現,它們本身意義簡單,一個代詞,一個副詞,一個動詞,一個形容詞,會使我們難以抗拒的激情湧上皮膚,湧出眼睛,抑制不住的情感突然爆發,有時是神經像身著甲胄一樣,一再經受打擊,一切都承受住了,但現在再也無法承受,都說醫生的妻子有鋼鐵般的神經,但她現在也在一個代詞,一個副詞,一個動詞,一個形容詞的作用下泣涕漣漣,儘管它們只是區區的語法現象,只是符號,同樣,那兩個女人,另外兩個女人,兩個不定代詞,也哭哭啼啼地和她擁抱在一起,三個赤身裸體的淑女立在瓢潑大雨中。

  她們在陽臺上站了一個多小時,這種時刻不能永遠持續下去,該感到寒冷了。我覺得有些冷,戴墨鏡的姑娘說。衣服,只能洗到這種程度了,鞋子上的大部分髒東西已經洗去了,現在該這些女人洗澡了,在頭髮上打肥皂,互相搓背,像沒有失明的時候一樣,像女孩子們在花園裡玩捉迷藏那樣咯咯地笑。天完全亮了,第一縷陽光從世界的肩膀上朝這裡窺視,一會兒又被烏雲遮住。

  雨還在下,但比原來小多了。三個洗衣婦走進廚房,用醫生的妻子從浴室取來的毛巾擦乾身子,皮膚散發出洗滌劑的氣味,不過,這就是生活,沒有狗的人就帶貓去打獵,香皂轉眼之間就用完了,儘管如此,這個家裡好像還是一應俱全,也許是因為她們善於利用一切現有的東西,最後,她們穿上衣服,要說天堂,還是在外面,在陽臺上,醫生的妻子的白大褂早已濕透,現在她穿上了一件有樹枝和花朵圖案的連衣裙,這件衣服已棄置多年,但這時卻使她顯得比另外兩個女人更美。

  她們走進客廳,醫生的妻子看見戴黑眼罩的老人坐在他睡覺的沙發上,雙手抱著頭,手指插進雙鬢和後腦勺稀稀落落的白髮裡,僵挺著身子,一動不動,仿佛要留住思緒,或者相反,阻止大腦繼續思考。他聽見女人們進來了,知道她們從哪裡來,知道她們剛才在幹什麼,知道她們那時赤條條的,知道這一切並非由於他突然恢復了視力,像其他老人那樣躡手躡腳地去偷看某個女人洗澡,而這回是三個女人,他早已失明,現在依然失明,只是走到廚房門口,聽見了她們在陽臺上說的話,聽見了笑聲雨聲和水聲,呼吸到了帶肥皂味的空氣,然後回到了他的沙發上,正在想世界上還存在生活,正在問這生活是否還有他的一份。

  醫生的妻子說,女人們已經洗過了,現在輪到男人們了;戴黑眼罩的老人問,還下雨嗎;下,還在下,陽臺上的盆裡有水;這樣的話,我想到洗手間去洗,在澡盆裡洗,說這個詞的時候好像在出示他的年齡證書,好像在說,我是另一個時代的人,那時人們說澡盆而不說浴缸,他又補充一句,如果你不介意的話,當然,我不想把洗手間弄髒,保證不把水濺到地上,我是說,儘量這樣做;當然可以;既然這樣,我把盆端到洗手間裡去;我幫你端;我自己端得動,我還沒有殘廢,一定要做點事;好,來吧。

  在陽臺上,醫生的妻子把幾乎滿滿一桶水往屋裡拖;抓住這裡,她拉著戴黑眼罩的老人的手攥住桶的那一邊;好,我們把桶提起來了;幸虧你來幫助,我一個人還提不動呢;有一個諺語,你聽說過嗎;什麼諺語;老人幹活不多,但輕視他的人是瘋子;那個諺語不是這樣說的;我當然知道,我把孩子兩個字換成了老人,把討厭兩個字換成了輕視,不過,所有諺語都一樣,要想繼續流傳下去,又要保持原來的意思,必須隨著時間加以修改;你是位哲學家;過獎了,我只不過是個老頭子。

  他們把桶裡的水倒進浴缸,後來醫生的妻子想起來還有一塊沒用過的香皂,便打開抽屜,把香皂放在戴黑眼罩的老人手裡,你會渾身散發香氣,比我們還香,隨便用吧,不用擔心,我們會缺食物,但不會缺香皂,大概附近的超市里還多著呢;謝謝;必須小心,不要滑倒,如果需要,我去叫我丈夫來幫你;不用,我願意自己洗;隨便吧,注意,伸出手來,這是刮臉刀和須刷,要想刮鬍子的話就用吧;謝謝。

  醫生的妻子出去了。戴黑眼罩的老人脫下分配衣服時穿上的那件睡袍,小心謹慎地走進浴缸。水很涼,也很少,不到一拃深,三個女人笑著在水龍頭似的雨水下沖洗和他這樣用腳攪動這個可憐的小水窪有天壤之別。他跪在浴缸底,深深吸了一口氣,兩手捧起水,第一捧澆在前胸上,他幾乎停止了呼吸,然後他很快把全身澆濕,為的是來不及打寒戰,接著開始按部就班地打香皂,用力搓肩膀,四肢,胸部,腹部,陰部和大腿根部,我比畜生還髒,他想,後來又往大腿甚至有一層泥的腳上打上香皂。他沒有馬上沖洗,他要讓香皂沫在身上儘量多停留一些時間,完全發揮作用,去除泥汙,這時他說,我應當洗洗頭,他把手舉到腦後,解開眼罩的扣,你也該洗個澡了,扣子解開了,眼罩掉進水裡,現在他感到身子暖和了,先把頭髮澆濕,然後打上香皂,現在他渾身泡沫,成了白色眼疾患者眼裡一片廣袤的白色中的白色泡沫人,誰也看不見他,但是,如果他這樣想,那就錯了,這時候他感到有兩隻手摸了摸他的脊背,又從他的胳膊以及胸部收集起泡沫,慢慢抹到他的背上,仿佛此人看不見自己幹的活,但幹得非常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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