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六八


  老人本想問一聲,你是誰呀,但舌頭不聽使喚,說不出話來,老人打了個寒戰,這次不是因為感到冷,那兩隻手還在輕輕地為他搓洗。那女人沒有說,我是醫生的妻子,或者,我是第一個失明者的妻子,或者,我是戴墨鏡的姑娘,洗完以後,兩隻手離開了,在寂靜中老人只聽見洗手間的門輕輕關上的聲音,現在這裡只剩下他獨自一人,跪在浴缸裡,渾身不停地顫抖,仿佛在乞求上蒼的仁慈和憐憫。

  她是誰呢,老人心裡暗想,理智告訴他,只能是醫生的妻子,她看得見,她一直在保護我們,照顧我們,給我們食物吃,現在又悄悄地關心我,毫不奇怪,這是理智告訴他的,但他不相信理智。

  他還在渾身顫抖,不知道是因為激動還是由於寒冷。他從浴缸底部摸到眼罩,用力揉搓了一陣,擰乾,套在頭上,有了眼罩他覺得不像原來那樣一絲不掛了。他擦乾身子,帶著一股香氣走進客廳,醫生的妻子說,我們當中有個刮過臉乾乾淨淨的男子漢了,但馬上又想起了什麼該做而沒有做的事,遺憾地說,真可惜,你的背還沒有洗呢。

  戴黑眼罩的老人沒有回答,只是心裡想,我剛才沒有相信理智,看來是對了。

  食物所剩無幾,他們給了斜眼小男孩,其他人必須等待醫生的妻子再找來食物後才能吃。家裡只貯存著幾個水果罐頭,一些水果乾,白糖,吃剩的餅乾,烤麵包片,把這些和其他能保存的食品湊到一起,以備不時之需,但食物必須每天去找,如果命運不濟,出去的人空手而歸,那麼就每人分兩塊餅乾,一小勺水果罐頭。有草莓的和桃子的,不知道你們都愛吃什麼,還可以要三瓣核桃和一杯水,但不知道這奢華生活還能維持多久。

  第一個失明者的妻子說她也想去找食物,三個人不算多,雖然其中兩個是盲人,但可以拿東西,還有,她家離這裡不太遠,如果可能的話她想去看看,是不是被佔用了,佔用者是不是熟人,比方說哪個樓裡的鄰居有親戚從鄉下來了,家裡住不下,瘟疫襲擊了村莊,逃到這裡來躲避,人們都知道城裡條件總會好一些。三個人穿上家裡餘下的幹衣服走了,洗過的衣服要等天氣好了才能晾乾。

  天仍然陰沉沉的,但看樣子不會再下雨。垃圾被雨水沖走了,尤其是在有坡度的街道上,堆成一座座小山丘,寬闊的柏油路面一段段被沖洗得乾乾淨淨。但願能繼續下雨,不停地下,在這種狀況下,最倒霉的莫過於出太陽,醫生的妻子說,我們這裡腐爛和惡臭已經綽綽有餘了;因為我們洗過澡,所以能更強烈地感覺到這些氣味,第一個失明者的妻子說;丈夫雖然懷疑自己因為洗涼水澡患了感冒,但還是同意妻子剛才說的話。

  街上,一群群盲人利用雨停的間隙出來尋找食物和滿足排泄的需要,雖然吃得少,喝得少,但排泄還是必不可少的。一條條狗這裡聞聞,那裡聞聞,刨刨垃圾堆,其中一條嘴裡叼著只淹死的大老鼠,這種情況極為罕見,唯一可能的解釋是最近幾場雨大得出奇,這個善於游泳的動物在很不利的地方被洪水堵住,無計可施。舔淚水的狗沒有加入舊時的夥伴們的隊伍,而是獨自獵取食物,看來它決心已定,但又不肯等人們餵養,嘴裡一直在咀嚼著什麼,那些垃圾山裡埋著難以想像的寶物,只要肯找,肯刨,就能找到。

  一旦機會出現,第一個失明者和他的妻子也要在記憶中找,在記憶中刨,現在他們已經熟悉了四個轉角,這裡說的不是他們現在居住的房子,那裡的轉角不止四個,而是指他們居住的街道,四個街角將成為他們的坐標,盲人們關心的不是哪邊東哪邊西,哪邊南哪邊北,他們只想讓觸覺靈敏的手告訴他們走的路是否正確,從前,盲人還很少的時候,他們往往拄一根白色手杖,不停地在地上和牆上敲打,這聲音是一種密碼,憑著它辨認路線,但現在不同,所有人都失明了,這種手杖淹沒在一片嗒嗒聲中,幾乎毫無用處,還有,周圍白茫茫一片,盲人甚至會懷疑手中是否拿著什麼東西。

  而說到狗,盡人皆知,它們除有我們稱之為本能的東西之外,還有其他辨別方向的手段,當然,它們的眼睛近視,不大相信視力,但鼻子長在眼睛前面,總能到達想去的地方,這種情況下,以防萬一,舔淚水的狗在主要地標旁都抬起一條後腿,如果某一天迷了路,微風會負責把它領回家裡。

  他們一邊走,醫生的妻子一邊往街道這邊看看,那邊看看,設法補充少得可憐的食品貯備。那些老式食品店還沒有被洗劫一空,只是因為庫房裡還有些菜豆或者鷹嘴豆,這些豆科食物煮起來頗費時間,而時間就是水,時間就是燃料,所以直至現在豆類聲譽還如此不佳。

  醫生的妻子對諺語並無特別的癖好,不過這古老學問中的某些東西大概早已刻在腦子裡,她帶來的塑料袋中有兩個裝滿了菜豆和鷹嘴豆就是證明。保存無用的東西就能找到需要的東西,祖母對她這樣說過,並且,浸泡豆類的水也能用來煮,煮後就不再是水,而成了湯。有時候並非一切都消失淨盡,總會留下一些東西可供利用,這種事不僅在自然界存在。

  既然現在離第一個失明者和他妻子原來居住的街道還很遠,那麼他們為什麼還帶著裝滿菜豆鷹嘴豆和其他撿到的東西的塑料袋呢,這樣的問題只能出自一生從未經歷過匱乏日子的人之口。醫生妻子的祖母說過,即使是塊石頭也要拿回家,老人只是沒有想到補充一句,就是拿著它繞地球一周也在所不辭,這正是他們現在進行的壯舉,繞最遠的路往家裡走。

  我們現在在哪裡呢,第一個失明者問;醫生的妻子有眼睛,馬上告訴了他;他說,我是在這裡失明的,就在有紅綠燈的路口;現在我們正好在這個路口;就是這裡嗎;對,正是這裡;我不願意回想當時的經歷,關在汽車裡,什麼也看不見,外邊的人們大聲吼叫,我歇斯底里地喊叫說,我失明了,後來那個人來了,才把我送回家裡;可憐的人,第一個失明者的妻子說,他再也不會偷汽車了;我們多麼難以接受總有一天要死的想法呀,醫生的妻子說,所以我們總是設法為死者開脫,仿佛是提前請求別人在輪到我們死的那一天原諒我們;我仍然覺得這一切是一場夢,第一個失明者的妻子說,好像夢見我失明了;我在家裡等你回去的時候也這樣想過,丈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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