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六九


  離開了遭遇那場禍事的十字路口,他們沿著幾條迷宮似的窄小街道前行,醫生的妻子不熟悉這些地方,但第一個失明者沒有迷路,為大家指明方向,醫生的妻子說出街道名稱,他就說,往左拐,往右拐,最後他說,這就是我們那條街,我們的樓房在左側,差不多在街的中間;門牌號是多少,醫生的妻子問;他想不起來了,真是豈有此理,並非我想不起來,而是我頭腦裡的東西全被清除乾淨了,他說,這是個凶兆,連我們自己住的地方也不知道,夢境取代了記憶,我們該在哪裡停下來呢;事情並不嚴重,接著往前走吧,幸虧第一個失明者的妻子自告奮勇地參加了這次短途旅行,她報出了門牌號,這樣就免得使用第一個失明者建議的方法,他自以為是地說靠觸覺也能認出自己所住樓房的門,仿佛他手裡拿著根神奇的魔術師的小棍,點一下,出來金屬,再點一下,出來木頭,點三下或者四下,出來一個完整的畫面,毫無疑問,就是這裡。

  醫生的妻子領著他們走進去,第幾層,她問;第三層,第一個失明者回答,他的記憶力並不像表面看起來的那樣衰弱,忘了一些事,這在生活中屢見不鮮,有些事還記得,比如他想起了失明以後從這扇門進去的時候,後來偷了他汽車的那個人曾問他,您住第幾層,他也是這樣回答的,不同的是他們現在不是乘電梯上去,而是沿著看不見的樓梯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往上爬,這樓梯既黑暗又光芒耀眼,只有沒有失明的人才需要電,需要陽光或者一截蠟燭。現在醫生的妻子的眼睛已經適應了樓梯裡的半明半暗,半路上,往上爬的人碰到了兩個往下走的女人,她們是上層的盲人,也許就是第三層的,但誰也沒有問一聲,確實,鄰居們都不像原來的鄰居了。

  門關著。怎麼辦,醫生的妻子問;我來,第一個失明者說。他們開始敲門,一次,兩次,三次;裡邊沒有人,第一個失明者說,就在這時,門打開了,耽誤這麼長時間無須詫異,在屋子最裡邊的盲人聽到有人敲門也不能跑過來應門;誰呀,需要什麼東西嗎,從屋裡出來的男人問,他表情嚴肅,顯得頗有教養,平易近人。

  第一個失明者說,我們原來住在這所房子裡;啊,那人驚歎了一聲,接著問道,有別人和您在一起嗎;我的妻子和我們的一位女友;我怎麼能知道這所房子是您的呢;這很容易,第一個失明者的妻子說,我告訴您裡邊都有什麼東西。對方沉默了幾秒鐘以後才說,進來吧。醫生的妻子故意留在後面,第一個失明者和他妻子誰也不需要人帶領。

  那盲人說,我自己一個人在家,他們出去尋找食物了,也許我應當用她們二字,不過我不相信這樣說一定正確,他停頓了一下,補充了一句,儘管我本應當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醫生的妻子問;她們是指我的妻子和兩個女兒;那麼您還說本應當知道是否該用女她的她們呢;我是作家,作家應當知道該用哪個詞。

  第一個失明者感到受寵若驚,想想看,一位作家住在我家裡,他隨即產生了一個疑問,問對方的名字是否顯得沒有教養呢,他也許聽說過這個作家,甚至可能曾讀過他寫的書呢,他還在好奇和謹慎之間猶豫不定的時候,妻子直截了當地把問題提出來了,您叫什麼名字;盲人們無須有姓名,我只是我說話的聲音,其他都無關緊要;可是,您寫過書,書上都有您的名字呀,醫生的妻子說;現在誰也不能看那些書了,所以它們就像不存在一樣。

  第一個失明者覺得談話的內容離他最關心的問題越來越遠,便問道,您是怎樣來我家住的呢;就像許多已經不住在原來地方的人一樣,我回到家裡,發現家被一些人占了,他們不肯聽我講理,可以說我們是被人家推下樓梯的;您的家離這裡遠嗎;不遠;後來您又設法去要過房子嗎,醫生的妻子問,現在人們常常從一所房子搬到另一所房子;後來我又試過兩次;他們仍然留在那裡嗎;對;那麼,您知道這是我們的房子之後打算怎麼辦呢,第一個失明者問,像他們對待您一樣,把我們趕走嗎;我年歲大了,沒有力氣那樣幹,即便年輕有力氣,我也不相信能採取那種簡單粗暴的手段,一位作家到頭來在生活中也養成了寫作所需要的忍受力和耐心;這麼說,您要把房子留給我們了;如果我們找不到別的解決辦法,就只能那麼辦了;我看您找不到別的解決辦法。

  醫生的妻子已經猜到了作家會怎樣回答;您和您的妻子,還有與你們一起來的女友,住在一所房子裡,我猜是這樣,對吧;對,完全正確,就住在她家;離這裡遠嗎;不能說很遠;那麼,如果您允許,我想向你們提個建議;說吧;我們仍然像目前這樣,現在我們兩人都有家可住,我繼續注意我的房子那邊的變化,如果有一天發現房子騰空了,我立即搬過去,先生您也同樣,定期到這裡來看看,如果發現房子騰空了,就搬回來;我不相信我會喜歡這個主意;我也沒有指望您會喜歡,但我懷疑您會更喜歡除此之外唯一的另一個辦法;什麼辦法;此時此刻你們收回屬於你們的房子;可是,這樣的話;對,這樣的話我們到外面去住;不行,這種事連想都不要想,第一個失明者的妻子插嘴說,就像現在這樣吧,以後再說;我又想出了另一個辦法,作家說;什麼辦法,第一個失明者問;我們作為客人住在這裡,這所房子不小,住得下我們所有人;不,第一個失明者的妻子說,仍然維持現狀吧,我們住在這位女友家裡,我無須問你是不是同意了,她對醫生的妻子說;我也無須回答你了;非常感謝你們大家,作家說,實際上,這段時間我一直等著你們來要這所房子;在眾人都失明的情況下,最順理成章的做法是滿足現狀,醫生的妻子說;自從瘟疫開始以來,你們是怎樣生活的呢;我們三天前剛剛從監禁地出來;啊,你們是被關進隔離檢疫區的吧;對;很苦吧;說得太輕了;令人毛骨悚然;先生是位作家,正如剛才所說,作家必須善用各種詞匯,所以應當知道形容詞對我們來說無濟於事,如果一個人殺死了另一個人,最好直截了當地說出來,作家應當相信,殺人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行為本身就令人毛骨悚然,無須再說什麼毛骨悚然;您的意思是說,我們的詞匯太多了;我是說我們的感情太少了;或者是我們還有感情,但已經不再用詞匯表達它;所以我們喪失了感情;我想請你們說說在隔離檢疫區是怎樣活過來的;為什麼;我是作家;必須在那裡邊住過才能知道;作家和其他任何人一樣,既不能知道一切,也不能親歷一切,他必須問,必須想像;也許有一天我會向您講講那裡的情況,然後您可以寫一本書;我正在寫;您失明了,怎樣寫書呢;盲人也能寫作;這就是說您曾有時間學會盲文;我不懂盲文;那麼您怎麼寫作呢,第一個失明者問;現在讓你們看看吧。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出去,一分鐘以後,拿來一張紙和一支圓珠筆,這是我剛寫滿的一頁紙;我們看不見呀,第一個失明者的妻子說;我也看不見,作家說;那麼您怎麼寫得了呢,醫生的妻子問道,她看著那張紙,在半明半暗的客廳裡,她看到一行行挨得很緊,有時候兩行字摞在了一起;靠觸覺,作家笑著回答,其實並不難,把紙放在一個稍軟一點的平面上,例如放在另外幾張紙上,然後就可以寫了;可是,您看不見,第一個失明者說;對盲人作家來說,圓珠筆是個很好的工具,雖然不能讓他閱讀所寫的東西,但可以讓他知道什麼地方已經寫了字,為此,只要用手指摸到最後一行字的壓痕就可以,寫到頭以後估計一下與下一行應有的行距,再接著寫下去,非常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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