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少年Pi的奇幻漂流 | 上頁 下頁 |
|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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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動物往往會進入令人驚訝的生活狀態,這方面的例子有很多,都是與人化論相對應的動物界中的獸化論的例子,即動物將人類或另一隻動物,當作自己的同類。 最著名的也是最常見的例子是:寵物狗在其狗的世界中很大程度地接受了人類,甚至想和他們結成伴侶。任何一位不得不將含情脈脈的狗從窘迫的客人的腿上拉下來的主人都將證明這一點。 我們的金色刺豚鼠和斑點無尾刺豚鼠相處得非常好,在金色刺豚鼠被偷走之前,它們一直滿意地擠在一起,緊挨著睡覺。 我已經提到過我們的犀牛和山羊成群結伴的例子,還有馬戲團的獅子的例子。 關於海豚將溺水的船員推到水面上並幫助他們浮在水面上的故事已經得到證實,這是海洋哺乳動物相互幫助的典型方式。 文獻中提到過一隻白鼬和一隻大鼠相互為伴生活在一起的例子,當人們把其他大鼠丟給白鼬時,它以白鼬特有的方式把那些大鼠都吞吃了。 我們自己的動物園裡也有給人怪異懸念的捕食者—被捕食者關係。有一隻老鼠和一群蝰蛇一起生活了好幾個星期。其他被丟進飼養箱的老鼠都在一兩天之內不見了,而這只棕色的小瑪土撒拉①卻為自己築了一個窩,把我們給它的穀子儲藏在好幾個它躲藏的地方,而且就在蛇的眼皮底下跑來跑去。我們感到非常驚奇。我們豎了一塊牌子,讓遊客注意這只老鼠。最終它以一種奇怪的方式結束了生命:一條小蝰蛇咬了它一口。這條蝰蛇沒有意識到這只老鼠的特殊地位嗎?也許是不適應它?不管是什麼情況,這只老鼠被一條小蝰蛇咬了一口,卻被一條大蝰蛇吞了下去,而且是立刻吞了下去。如果有什麼魔咒的話,那麼魔咒被小蝰蛇打破了。在那之後,一切恢復了正常。所有老鼠都以正常的速度消失在蝰蛇的食管裡。 ﹛①瑪土撒拉:基督教《聖經·創世記》中以諾之子,據傳享年969歲。﹜ 在我們這一行,狗常常被用來充當幼獅的乳母。儘管幼獅長大了,長得比養育它們的狗更大,也更危險,但是它們從不找母親的麻煩,而狗的行為還是一直那麼平和,它也從未失去對小獅崽的權威感。我們不得不豎起牌子,向遊客解釋,狗並不是給獅子的活食(就像我們不得不豎起牌子,指出犀牛是食草動物,它們不吃山羊)。 獸化論該如何解釋?難道犀牛不能分辨大小,也不能分辨粗糙的皮和柔軟的毛嗎?難道海豚不清楚海豚長什麼樣嗎?我相信以前我已經提到過答案,那就是那幾分瘋狂使動物走上了奇怪的卻能挽救生命的道路。金色刺豚鼠和犀牛一樣,需要夥伴。馬戲團的獅子不願意知道領頭的是一個弱小的人;想像保證了它們安康的社會地位,避免充滿暴力的無政府狀態。至於幼獅,如果它們知道自己的母親是一隻狗,一定會嚇得暈倒在地,因為那就意味著它們沒有母親,這對任何一隻幼小的熱血動物來說都是最最糟糕的事情。我敢保證即使是那條成年蝰蛇,當它吞下老鼠的時候,它那不發達的大腦的某個部分一定因為後悔而感到一陣難過,那是剛剛錯過了某件更加重大的事情的感覺,是爬行動物的孤獨而粗陋的現實中的一個想像的飛躍。 §33 他給我看了家庭紀念冊。先是結婚照。一個印度式的婚禮,帶有明顯的加拿大痕跡。一個更年輕的他,一個更年輕的她。他們去尼亞加拉瀑布度蜜月。玩得好極了。微笑能證明。我們回到從前。他在多倫多大學求學時代的照片:和朋友在一起;在聖邁克學院前;在他的房間裡;排燈節時在芝蘭街上;身穿白色長袍在聖巴茲爾教堂裡讀經;身穿另一種白色長袍在動物學系實驗室裡;在畢業典禮上。每次都在微笑,但他的眼睛卻述說了另一個故事。 在巴西拍的照片,上面有許多原產地的樹懶。 翻過一頁,我們躍過了太平洋——關於那段生活幾乎沒有任何記錄。他告訴我說照相機的確經常哢嚓哢嚓地拍——在所有通常被認為重要的場合上——但是所有的照片都弄丟了。很少的幾張是瑪瑪吉事後搜集了郵寄過來的。 有一張照片是一位大人物參觀動物園時拍的。黑白兩色向我展示了另一個世界。照片上擠滿了人。一位聯合王國內閣閣員是大家關注的焦點。背景有一隻長頸鹿。在這群人邊上,我認出了比現在年輕的阿迪魯巴薩米先生。 「瑪瑪吉?」我指著那個人問。 「是的。」他說。 閣員身邊有一個人,戴著角質框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亂。他看上去有可能是帕特爾先生,他的臉比他兒子的臉圓一些。 「這是你父親嗎?」我問。 他搖搖頭。「我不知道他是誰。」 幾秒鐘的停頓。他說:「照相的是我父親。」 這一頁還有一張集體照,上面大多數是學生。他輕輕拍了拍照片。 「那是理查德·帕克。」他說。 我十分驚訝。我仔細地看,努力想從他的外表看出他的性格。不幸的是,這張照片還是黑白的,而且聚焦有些不准。一張在幸福的日子裡拍的照片,很隨意。理查德·帕克在看著別處。他甚至沒有意識到有人正在給他拍照。 旁邊一頁被一張奧羅賓多靜修處游泳池的彩色照片占滿了。這是一座很大的可愛的室外游泳池,池水清澈,閃耀著光亮,池底是藍色的,很乾淨,旁邊還連著一座跳水池。 下面一頁是一張小修院學校前門的特寫。一道拱門上寫著學校的校訓:Nil magnum nisi bonum.(沒有美德何來偉大。) 就這麼多了。四張幾乎不相關的照片是對整個童年的紀念。 他變得嚴肅起來。 「最糟糕的是,」他說,「我已經幾乎記不起來母親的模樣了。我能在心裡看見她,但她的形象一閃即逝。我剛要好好看看她,她便消失了。她的聲音也是一樣。如果我再一次在大街上看見她,一切都會回來的。但那不可能發生。記不住自己母親的模樣是一件非常令人傷心的事。」 他合上了紀念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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