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少年Pi的奇幻漂流 | 上頁 下頁 |
|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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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她在一圈光暈中伏在一座香蕉堆成的小島上漂了過來,像聖母馬利亞一樣可愛。她身後是初升的太陽。她火紅色的毛髮讓人看得目瞪口呆。 我叫道:「噢,神聖的偉大母親,本地治裡多產的女神,奶與愛的提供者,充滿慰藉的奇妙懷抱,你令虱蠅恐懼,你抱起了哭泣的幼兒,你也要目睹這場悲劇嗎?讓溫柔遭遇恐懼是不對的。你還不如立刻死掉。我看見你是多麼高興啊。你帶來了快樂也帶來了痛苦。我快樂是因為你和我在一起,我痛苦是因為這樣的相聚不會長久。你對大海瞭解多少?一無所知。我對大海瞭解多少?一無所知。這輛汽車沒有司機,迷失了方向。我們的生命結束了。上船來吧,如果你的目的地是湮沒——湮沒就是我們的下一站。我們可以坐在一起。如果你願意,你可以坐靠窗的位子。但窗外是令人傷心的景象。噢,到此為止吧,別再假裝了。讓我明白地說出來: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請別讓蜘蛛上來。」 那是「橘子汁」——這麼叫她是因為她常常流口水——我們了不起的婆羅洲雌性紅毛猩猩家長,動物園的明星,兩個漂亮兒子的母親,她被一大群黑色蜘蛛包圍著,這些蜘蛛像心懷惡意的崇拜者一樣在她身邊爬來爬去。漂浮的香蕉被尼龍網聚在一起,香蕉就是裝在尼龍網裡運上船的。當她從那堆香蕉上跨上船的時候,一根根香蕉向上躍起,翻滾起來。網變松了。只因為網就在手邊,而且就要沉下去了,我想都沒想就抓住網,拖到了船上。後來從各方面來看,這個隨意的動作都成了救命的動作;這張網成了我最寶貴的物品之一。 香蕉堆散開了。黑色蜘蛛拼命地爬,但是它們的處境已經毫無希望了。小島在它們身體下面碎裂了。它們都淹死了。有那麼一會兒,救生艇就漂浮在一片水果的海洋上。 我撿起了當時以為毫無用處的一張網,但是我有沒有想過從香蕉聖餐中拿幾根?沒有。一根都沒有。那是用切開的香蕉做的香蕉聖餐,但做的方法不對:將香蕉切開的是海水。這巨大的浪費會沉重地壓在我心頭。我會因為自己的愚蠢而絕望得抽搐。 「橘子汁」如墜霧中。她的動作十分緩慢,帶有試探性,她的眼神反映了心中深深的困惑。她受到了極度的驚嚇。她在油布上躺了好幾分鐘,一聲不響,一動不動,然後才將身體前傾,完全跌進救生艇裡。我聽見了鬣狗的尖叫。 §43 大船留下的最後痕跡是水面上漂浮的一片閃光的油。 我肯定自己不是孤獨的。無法想像「齊姆楚姆號」沒有引起一點點關心。現在,在東京,在巴拿馬城,在馬德拉斯,在火奴魯魯,嗨,甚至在溫尼伯,控制台上的紅燈在閃爍,警鈴在拉響,一雙雙眼睛因恐懼而睜得大大的,一張張嘴在倒吸涼氣:「我的天啊!『齊姆楚姆號』沉沒了!」一雙雙手去拿電話話筒。更多的紅燈開始閃爍,更多的警鈴開始拉響。飛行員們迅速向飛機跑去,連鞋帶都沒來得及系,他們就這樣匆忙。船長們飛快地轉動著舵輪,直轉到自己頭都暈了。甚至潛水艇也在水底突然轉向,參加了救援行動。我們很快就會得救的。一艘大船會在地平線上出現。會找到一支槍殺死鬣狗,結束斑馬的痛苦。也許「橘子汁」會得救。我會爬上大船,受到家人的歡迎。他們已經被另一隻救生艇救起來了。我只需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內,在救援的船隻到來之前,保證自己活著就行了。 我從自己休息的地方伸手去夠那張網。我把網卷起來,扔到油布中間,這樣網就可以形成一道屏障,無論這屏障多麼小。「橘子汁」看上去差不多陷入了強直昏厥狀態。我猜她因為受驚已經奄奄一息。讓我擔心的是鬣狗。我能聽見它發出陣陣哀鳴。我始終希望它所熟悉的獵物斑馬和它所不熟悉的獵物紅毛猩猩能分散它的注意力,讓它想不到我。 我一邊注意著地平線,一邊注意著救生艇的另一頭。除了鬣狗的哀鳴,我幾乎聽不見動物發出的其他聲音,只有爪子在堅硬的表面來回摩擦的聲音,偶爾幾聲呻吟聲和被抑制的叫聲。似乎沒有大規模的打鬥。 上午,鬣狗又出現了。在這之前的幾分鐘裡,它的哀鳴聲越來越高,變成了尖叫聲。它從斑馬身上跳過去,跳到船尾,在那裡,舷邊的坐板連在一起,形成了一張三角形的坐板。那是一個相當暴露的地方,坐板和舷側之間只有大約十二英寸。那只動物緊張地凝視著船外面。浩瀚起伏的海水似乎是它最不願意看見的東西,因為它立刻便低下頭,跳進了斑馬身後的船底。那是一處狹窄的空間;坐板下面、船的四周到處都是浮箱,在斑馬寬闊的後背和這些浮箱的邊緣之間沒有多少空間,很難容下一隻鬣狗。它扭動了一會兒,然後又從斑馬身上跳過去,回到了船中間,消失在了油布下面。這一陣突發的動作持續了不到十秒鐘。鬣狗到了距我不到十五英尺的地方。我唯一的反應就是嚇得不能動彈。相反,斑馬迅速昂起頭,叫了起來。 我希望鬣狗會一直待在油布下面。我失望了。它幾乎立刻又從斑馬身上跳過去,跳到了船尾坐板上。它在上面轉了幾次身,嗚嗚咽咽地叫著,猶豫不決。我不知道它下面會做什麼。答案很快便揭曉了:它低下頭,繞著斑馬跑起來,把船尾坐板、舷邊坐板和油布那邊的橫坐板變成了周長二十五英尺的室內田徑場。它跑了一圈—兩圈—三圈—四圈—五圈還在繼續跑,一直不停地跑,最後我都數不清它跑了多少圈了。一圈又一圈跑的同時,它一直在尖聲叫喊。我的反應還是很慢。我完全被恐懼控制了,只能看著它。 這野獸奔跑的速度很快,而且它不是一隻小動物;它是一隻看上去有一百四十磅重的成年雄性動物。它的腿敲打在坐板上,讓整只船都搖晃起來,它的爪子在坐板上發出很大的哢嚓哢嚓的聲響。每次它跑到船尾時我都很緊張。看到那個東西朝我飛速跑來已經讓人汗毛直豎了;更糟的是,我害怕它會一直朝我跑來。很顯然,無論「橘子汁」在哪裡,她都不會成為障礙。卷起的油布和堆成一團的網更是可憐的防禦物。只需要一點點力氣,鬣狗就能來到船頭我的腳下。它似乎並不想那麼做;每次來到橫坐板邊,它都會躍過去,我能看見它的上半身在沿著油布邊緣迅速奔跑。但是在這樣的狀態下,鬣狗的行為完全不可預料,它很可能會決定不加警告便對我發動襲擊。 跑了很多圈後,它突然在船尾停住,蹲伏下來,眼睛向下,朝油布下面看去。它抬起眼睛,目光落到了我身上。那是一種茫然而不加掩飾的眼神,帶著明顯的好奇,卻沒有暴露一點兒心裡的想法。它的嘴張得大大的,耳朵僵硬地豎著,眼睛又亮又黑。要不是因為它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散發出緊張的氣息——那是一種焦慮,讓它渾身發抖,好像在發燒一樣——那幾乎就是典型的鬣狗的眼神。我為自己的末日做好了準備。什麼也沒有發生。它又開始繞著圈跑起來。 當動物決心做一件事的時候,它可以做很長時間。整個早晨,鬣狗都在尖聲吠叫著繞著圈跑。有時候它會在船尾停一會兒,但是除此以外,每一圈都和前一圈一樣,動作、速度、叫聲的音高和音量、逆時針的方向都沒有變化。看它這麼跑太單調太累人了,最後我把頭扭向一邊,試圖用眼角的餘光保持警惕。剛開始的時候,每次鬣狗從斑馬的頭旁邊跑過,斑馬都會噴鼻息,現在甚至它也麻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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