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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然而,每一次鬣狗在船尾坐板旁邊停留時,我的心都會猛地跳一下。儘管我很想注意看地平線,那個救援出現的地方,但是我的眼神卻總是不由自主地回到這只狂躁的野獸身上。

  我不是一個對動物抱有偏見的人,但是斑點鬣狗的長相實在讓人不敢恭維,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它醜得不可救藥。粗粗的脖子和向後腿傾斜的高高的肩膀使它們看上去像一種被淘汰的長頸鹿,而粗糙蓬亂的毛看上去就像是用上帝造物剩下來的東西拼湊而成。毛上的棕褐色、黑色、黃色和灰色亂糟糟地混雜在一起,斑點根本無法和豹子身上值得炫耀的漂亮的圓形斑點相提並論;這些斑點看上去更像是得了一種皮膚病,一種致命的獸疥癬。頭很寬,顯得太大,有一個像熊一樣的高高的額頭,但是前額的毛已經脫落了,耳朵很滑稽,長得像老鼠耳朵,沒有在戰鬥中被撕掉之前又大又圓。嘴永遠張著,喘著氣。鼻孔太大。尾巴蓬亂,不會搖擺。步態笨拙。所有這些部分加在一起讓它們看上去像狗,但不像任何人願意當作寵物的狗。

  但是我沒有忘記父親的話。它們可不是膽小的腐食動物。如果《國家地理》是這樣描繪它們的,那是因為這個節目是在白天拍攝的。鬣狗的一天從月亮升起的時候開始,而它們是非常強有力的捕獵能手。鬣狗成群攻擊任何可以捕殺的動物,這些動物還在全速奔跑時便被鬣狗撕開了腹側。它們捕殺斑馬、牛羚和水牛,而且不僅捕殺獸群中的年老體弱者——也捕殺身強體壯者。它們的攻擊十分有力,被頂倒或踢倒後會立即爬起來,從不僅僅因為意志力不強而放棄。它們也很聰明,任何能從媽媽身邊被引開的小動物都是好的。它們最喜歡吃剛出生十分鐘的小牛羚,但是也吃小獅子和小犀牛。當努力得到回報的時候,它們堅持不懈。

  在僅僅十五分鐘的時間裡,一匹斑馬便會只剩下一隻頭骨,而這只頭骨也會被拖走,讓窩裡的小鬣狗慢慢啃。什麼都不會浪費,甚至濺上了血的草也會被吃掉。當鬣狗吞下大塊大塊的獵物時,它們的肚子會明顯地變大。如果幸運的話,它們會撐到連走路都困難。把獵物消化掉以後,它們會咳出厚密的毛團。它們會把毛團上能吃的東西都剔乾淨,然後在裡面打滾。在進食的興奮之中,意外的同類相食是常見的事;在爭著去吃斑馬的時候,鬣狗會吃掉同群中其他鬣狗的耳朵或鼻孔,但並沒有什麼敵意。鬣狗並不討厭這種錯誤。使它們高興的事太多了,它們不會對任何事情感到厭惡。

  實際上,鬣狗能吃的東西太多了,太不挑食,幾乎令人不得不敬佩。鬣狗可以一邊在水裡小便一邊喝水。它們還有一種利用小便的獨創方法:在又熱又幹的天氣裡,它們會在地上撒尿,然後用爪子給自己洗一個提神的爛泥浴,以此來給自己降溫。鬣狗會高興地咯咯叫著把食草動物的糞便當作零食吃下去。有什麼是鬣狗不吃的嗎,這是個可以討論的問題。一旦同類死去,它們對屍體的厭惡會持續大約一天時間,然後便將屍體(耳朵和鼻子被它們當作開胃小菜大口吞下去的同類的剩餘身體)吃掉。它們甚至會襲擊汽車——前燈、排氣管、側視鏡。限制鬣狗的並不是它們的胃液,而是它們爪子的能力,然而它們爪子的能力令人驚歎。

  就是這樣一隻動物在我面前繞著圈跑。這只動物讓我的眼睛疼痛,讓我的心直往下沉。

  事情以典型的鬣狗的方式結束了。它在船尾停了下來,開始發出低沉的呻吟聲,中間夾雜著一陣陣沉重的喘息聲。我在槳上一點一點地向外移,直到只有腳尖還在船上。這只動物頻繁地發出短促的乾咳聲,突然它吐了起來,嘔吐物猛地噴到了斑馬的身體那邊。鬣狗跳進了自己剛才吐出來的東西裡面。它待在那兒,顫抖著,哀鳴著,轉著身,探尋著動物痛苦的極限。那天它沒再從那塊地方出來過。有時候斑馬會因為身後的捕食者而發出幾聲聲響,但大多數時候它只是無助地鬱鬱寡歡地躺著。

  §44

  太陽爬過天空,爬到天頂,開始落下。那一整天我都坐在船槳上,只為了保持平衡才稍微動一動。我整個人都朝地平線上那個會出現來救我的小點傾斜著。這是一種緊張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單調狀態。在我的記憶中,最初的幾個小時是與一種聲音聯繫在一起的,不是你猜的聲音,不是鬣狗的吠叫聲,也不是大海的嘶嘶聲:而是蒼蠅的嗡嗡聲。救生艇上有蒼蠅。它們出現了,以蒼蠅的方式到處亂飛,懶洋洋地繞著大大的圈,相互靠近時便突然嗡嗡嗡地以令人頭暈目眩的速度一起盤旋。

  有幾隻蒼蠅很勇敢,冒險飛到我待的地方。它們繞著我飛,發出像單螺旋槳飛機的劈啪聲,然後又急急忙忙地飛回去。它們不是原來就在船上,就是某一隻動物帶上來的,很可能是鬣狗帶上來的。但無論它們是從哪裡來的,都沒有待長久;兩天之內它們全都消失了。鬣狗從斑馬身後猛地朝它們咬去,吃了好多。其他的也許被風吹到海上去了;也許有幾隻幸運的盡其天年,得享高夀。

  傍晚近了,我也更加焦慮起來。一天結束時,一切都讓我害怕。夜裡,船隻會很難發現我。夜裡,鬣狗也許會活躍起來,也許「橘子汁」也會活躍起來。

  夜幕降臨了。沒有月亮。雲層遮住了星星。物體的輪廓變得難以辨認。一切都消失了,大海,救生艇,我自己的身體。海面平靜,幾乎沒有風,因此我甚至不能讓自己置身於聲音之中。我似乎漂浮在純粹的抽象的黑暗之中。我一直盯著我以為是地平線的地方,同時耳朵一直警覺地聽著動物的任何動靜。我無法想像怎麼能熬過這一夜。

  夜裡的某個時候,鬣狗開始嗥叫,斑馬開始發出吠叫聲和長長的尖叫聲,我還聽見不斷的敲打聲。我害怕得發抖,而且——我不想在這兒隱瞞——尿褲子了。但是這些聲音是從船的另一頭傳來的。我感覺不到能夠表明動靜的搖晃。那只惡魔般的動物顯然離我很遠。在黑暗中更近一些的地方,我開始聽見很響的呼氣聲、呻吟聲和呼嚕聲,還有各種邊吃東西邊發出的咂嘴聲。我的神經實在承受不了「橘子汁」在活動這個想法,因此我沒這麼想。我只是不去注意這個想法。在我下面,在海裡,也有聲音,突然的拍打聲和嘩嘩的揮動聲,瞬間便消失了。那裡也在進行著保衛生命的戰鬥。

  黑夜一分鐘一分鐘地過去了,多麼緩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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