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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48

  理查德·帕克的名字是一個筆誤。一隻黑豹給孟加拉庫爾納區松達班以外的地方帶來恐慌。它最近剛叼走了一個小女孩。人們只找到她的一隻小手,手心有用散沫花汁畫的圖案,手上戴著幾隻塑料手鐲。她是這只攫食的動物兩個月來殺死的第七個人。而且它越來越大膽了。前一個受害者是一個男人,他大白天裡在自己的田裡遭到了襲擊。那只野獸把他拖進森林裡,吃了他的大半個頭、右腿的肉和所有內臟。他的屍體被發現時,正掛在樹杈上。

  那天夜裡,村民在附近安排了一個人值班,希望當場捉住它、殺死它,但是它一直沒有出現。林業部雇用了一個專業獵手。他在曾有兩個人遭到襲擊的河邊的一棵樹上搭了一個隱蔽的小平臺。一隻山羊被拴在河岸的一根柱子上。獵手守候了好幾夜。他以為那只黑豹會是年老體弱的雄豹,牙齒都咬不動了,只能抓像人這樣容易抓的獵物。但是,一天夜裡,走到空地上來的是一隻漂亮的老虎。一隻帶著一隻小虎崽的雌虎。山羊咩咩地叫了起來。奇怪的是,那只看上去大約三個月大的小虎崽卻沒有理睬山羊。它快步跑到水邊,迫不及待地喝起水來。虎媽媽也和它一樣。和饑餓相比,乾渴更為急迫。老虎解渴之後才轉向山羊,想要填飽肚子。獵手有兩支槍:一支裝的是真正的子彈,另一支裝的是麻醉鏢。這只動物不是吃人的豹子,但是她靠人類居住的地方太近了,可能會給村民造成威脅,尤其是她帶著一隻小虎崽。他拿起了那支裝了麻醉鏢的槍。就在老虎準備撲倒山羊的時候,他開槍了。

  老虎用後腿直立起來,吼叫著跑走了。但是麻醉鏢並不像一杯好茶一樣讓人慢慢入睡;而是像一瓶烈酒一樣讓人很快喪失知覺。老虎的突然動作使麻醉劑更快地起了作用。獵手用無線電通知了自己的助手。他們在離小河兩百碼的地方發現了老虎。她還有知覺。她的後腿已經不能動彈,前腿搖搖晃晃地站不穩。獵手們靠近時,她想逃走,但是卻無法動彈。她轉身面對著他們,抬起一隻爪子,想要殺死他們。這個動作只是讓她失去了平衡。她倒了下去,本地治裡動物園有了兩隻新來的老虎。小虎崽在附近的灌木叢裡被發現了,它正害怕得喵喵直叫。那個叫理查德·帕克的獵手徒手把他抱了起來。他記得他曾急急忙忙地跑到河邊去喝水,於是給他起了一個教名叫「口渴」。但是豪拉火車站的運貨員顯然是個又糊塗又勤勉的人。我們收到的所有有關小虎崽的文件上都清楚地寫著他的名字是理查德·帕克,獵手名叫口渴,而他的姓氏不詳。父親因為這弄混淆的名字咯咯咯地笑了好一陣子,而理查德·帕克的名字便這麼用了下來。

  我不知道那位口渴·不詳先生有沒有捉到那只吃人的黑豹。

  §49

  早晨,我無法動彈。虛弱的身體將我釘在了油布上。每一次思考都讓我筋疲力盡。我讓自己專心於正確的思考。最後,幾個想法就像穿越沙漠的一隊駱駝一樣,慢慢地聚到了一起。

  這一天就像前一天一樣,空氣溫暖,陰雲密布,雲很低,風很輕。這是一個想法。船在輕輕地搖晃,這是另一個想法。

  我第一次想到了食物。三天來我沒有喝一滴水,沒有吃一口東西,沒有睡一分鐘。顯然這就是我為什麼如此虛弱的原因。這一發現讓我有了一點兒力氣。

  理查德·帕克還在船上。實際上,他就在我下面。這樣一件事情還需要經過確認才能相信是真的,真讓人難以置信,但是我在仔細考慮了很久以後,在對心裡的不同想法和觀點做了評估以後,才得出結論:這不是一個夢,不是一個錯覺,不是一個錯誤的記憶,不是一個幻覺,也不是任何其他不真實的東西,而是我在虛弱和非常焦慮的狀態下看見的一件實實在在的真實的事情。一旦我感到自己好一些了,可以去調查了,我就會去證實這件事情的真實性。

  兩天半以來,我一直都沒有注意到在這條26英尺長的救生艇上有一隻450磅重的孟加拉虎,這個謎題等我以後更有力氣的時候一定要努力解開。按比例算,這樣的事蹟肯定使理查德·帕克成了航海史上最大的偷渡者。從鼻尖算到尾巴尖,他的身體佔據了船長的三分之一。

  你也許認為那一刻我喪失了所有的希望。的確如此。正因為如此,我振作了起來,感到好多了。我們常常在體育比賽中看到這樣的情形,難道不是嗎?網球賽的挑戰者開始的時候很強壯,但是在比賽中很快便失去了信心。上屆冠軍連連得分。但是在最後一局,當挑戰者已經沒有什麼好輸的時候,他又開始變得放鬆、大膽、無憂無慮。突然,他開始猛烈拼殺,冠軍必須打得非常艱苦才能得到那最後的幾分。我也是一樣。對付一隻鬣狗似乎還有一點點兒可能性,但是理查德·帕克顯然比我強壯多了,我甚至都不值得去擔心。船上有一隻老虎,我完了。既然這一點已經註定了,為什麼不為我乾渴的喉嚨做點兒什麼呢?

  我相信那天早晨救了我的命的就是這件事,就是我真的快要渴死了這件事。這個詞已經跳進了我的頭腦裡,我再也不能想任何別的事,似乎這個詞本身是鹹的,我越想越糟。我聽說對空氣的渴望是一種非常強烈的感覺,勝過了對水的渴望。我說,這種對空氣的渴望只有幾分鐘。幾分鐘以後你就死了,窒息的不舒服感覺消失了。而乾渴卻是一件長期的事。瞧:十字架上的耶穌因窒息而死,但是他唯一的抱怨是太渴了。如果乾渴如此累人,甚至上帝的化身都因此而抱怨,那麼想想看這對一個普通人的影響吧。這足以讓我瘋得胡言亂語。我從不知道還有比嘴裡這種腐臭的味道和麵糊似的感覺,喉嚨後面無法忍受的壓迫感,還有血液正變成黏稠的糖漿,幾乎無法流動的感覺更糟糕的肉體折磨。的確,相比之下,老虎根本算不了什麼。

  於是,我把關於理查德·帕克的所有想法放到一邊,毫不畏懼地去尋找淡水。

  我心中能夠探測水源的占卜杖靈敏地向下伸去,一口泉眼噴出水來,因為我想起來自己是在一條真正的標準的救生艇上,這樣的救生艇一定備有各種補給品的。這似乎是個很有道理的主意。哪一個船長會做不到這樣一件保證自己船員安全的最基本的事情呢?哪一個船用雜貨零售商不會想到在拯救生命的藉口下多賺一些錢呢?這是肯定的。船上有淡水。我所要做的只是找到淡水在哪裡。

  這就是說我得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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