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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64

  由於太陽暴曬和鹽分侵蝕,我的衣服都爛了。它們先是變得像紗布一樣薄。然後破了,只剩下線縫。最後線縫也斷了。有好幾個月,除了脖子上有一根繩子掛著一隻哨子,我完全是一絲不掛。

  鹽水癤——發紅,腫痛,醜陋的癤子——是公海上的麻風病,是通過浸濕我的海水感染的。癤子脹破的地方,皮膚異常敏感;不小心碰到了裸露的瘡會讓我疼得倒吸一口氣,大叫起來。自然,這些癤子都長在我身上最潮濕的、在小筏子上磨得最厲害的地方,也就是我的背上。有很多天,我幾乎無法以任何姿勢休息。時間和陽光讓瘡結了痂,但是這個過程很慢,而且如果我不保持身體乾燥,新的癤子又會長出來。

  §65

  我花了好幾個小時試圖弄明白求生指南上關於航海的那幾行是什麼意思。指南裡有大量關於如何靠大海生活的簡單明白的解釋,但是指南作者卻理所當然地認為沒有必要解釋基本的航海知識。在他心裡,乘船失事的人是一個經驗豐富的海員,就算他不知道該如何走出困境,只要手上有了指南針、海圖和六分儀,也會知道自己是怎麼陷入困境的。結果便是指南裡只有一些建議,例如「記住,時間就是距離。別忘了給手錶上發條」,或是「如果需要,可以用手指測量緯度」。

  我有一隻手錶,但它現在已經在太平洋底了。「齊姆楚姆號」沉沒的時候我把它弄丟了。至於緯度和經度,我的海洋知識僅僅局限於生活在海裡面的東西,而沒有擴展到在海上面航行的東西。風和洋流對我都是謎。星星對我沒有任何意義。我連一個星座的名字都叫不出來。我的家庭只在一顆星星下面生活,那就是太陽。我們睡得早起得早。我一生看過許多美麗的星空,在那上面,大自然只用兩種顏色和最簡單的方式畫出了最壯麗的圖畫,我和所有人一樣,感到自然的神奇和自己的渺小,而且,毫無疑問,這景象給我指明了方向,但我是說精神上的方向,而不是地理方向。我一點兒都不清楚怎麼能把夜空當作一張地圖。儘管星星可能閃爍光芒,可是如果它們不停地運動,又怎麼能幫助我找到路呢?

  我放棄了尋找答案的努力。我可能獲得的任何知識都是沒有用的。我無法控制自己往哪裡去——我沒有舵,沒有帆,沒有發動機,有幾支船槳,但沒有足夠的臂力。設計一條路線有什麼意義呢,如果我不能按照路線航行?即使能夠按照路線航行,我怎麼知道該往哪裡去?向西,回到我們來的地方?向東,到美洲去?向北,到亞洲去?向南,到大洋航線上去?每一條路線似乎都很好,又都很糟。

  於是我隨波漂流。風和洋流決定了我往哪裡去。對於我,就像對於所有凡人一樣,時間的確成了距離。我沿著生命之路旅行,而且我也用手指做很多事情,除了測量緯度。後來我發現自己在沿著一條狹窄的道路走,沿著太平洋赤道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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