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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


  那一天,我權衡著各種選擇,心亂如麻。所有的選擇都很糟糕。

  那天夜裡,我躺在通常過夜的那棵樹上,檢驗了自己的結論。我抓住一隻沼狸,把它從樹枝上扔了下去。

  它掉下去時吱吱叫著。剛掉到地上,它就立即朝樹上跑來。

  因為沼狸特有的無知,它又回到了我旁邊的地方。它開始舔自己的爪子。它看上去非常不舒服,重重地喘著粗氣。

  我本來可以到此為止,但我想自己試一試。我爬下去,抓住了纜繩。我在纜繩上打了結,這樣爬起來容易一些。到了樹底部,我把腳放到離地面一英寸的地方。我猶豫了。

  我鬆開手。

  剛開始我沒覺得什麼。突然,一陣灼痛從雙腳直躥上來。我尖叫起來,我以為自己要倒下去了。我設法抓住繩子,讓自己離開了地面。我發瘋似的在樹幹上摩擦著腳底心,這有點兒用,但還不夠。我爬回到樹枝上,把腳浸泡在床邊那桶水裡,又用樹葉擦腳。我拿出刀來,殺死兩隻沼狸,試圖用它們的血和內臟緩解疼痛。但是腳仍然感到灼痛,一夜都在痛。因為痛,也因為焦慮,我一夜沒睡。

  這座島是食肉的,這就解釋了為什麼池塘裡的魚會消失。小島將鹹水魚吸引到地下管道裡來——如何吸引,我不知道;也許魚像我一樣吃了太多的海藻。它們被困住了。它們迷了路嗎?通向大海的出口被堵住了嗎?是不是水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鹽鹼度,當魚覺察到的時候已經太晚了?不管是哪一種情況,它們發覺自己被困在了淡水裡,死去了。一些魚浮到了池塘水面上,碎魚肉為沼狸提供了食物。夜裡,通過某種我不瞭解,但顯然被陽光抑制了的化學過程,食肉海藻的酸性變得很高,池塘成了裝滿酸的大缸,把魚消化掉了。這就是理查德·帕克每天晚上都回到船上的原因,這就是沼狸睡在樹上的原因,這就是我在這座島上除了海藻什麼都沒有看見過的原因。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會有牙齒。某個可憐的、迷失的靈魂在我之前來過這可怕的海岸。他?還是她?在這裡待了多長時間?幾個星期?幾個月?幾年?在這座樹木的城市裡,只有沼狸做伴,孤苦伶仃地過了幾個小時?有多少關於幸福生活的夢想破碎了?有多少希望變成了泡影?有多少埋藏在心裡的話直到死都沒有說出口?忍受過多少孤獨?產生過多少希望?而在所有這一切之後,又怎樣?忍受所有這些痛苦的意義何在?

  除了像口袋裡的零錢的琺瑯質,什麼也沒有。那個人一定死在了樹上。是因為疾病?受傷?沮喪?破碎的靈魂要殺死有食物、水和蔽身之處的身體,需要多長時間?這些樹也是食肉的,但是酸水平低得多,在小島其他地方都冒著泡的時候,樹上是個可以安全過夜的地方。但是一旦人死了,停止了活動,樹就會慢慢將屍體包裹起來,消化掉,濾取骨頭裡的營養,直到骨頭消失。最後,甚至牙齒也會消失。

  我環顧四周的海藻,一陣苦澀湧上心頭。在我心裡,這些海藻在白天所展示的光明前景已經被它們在夜晚的背叛所取代。

  我低聲咕噥道:「只剩下牙齒了!牙齒!」

  早晨,我下定了決心。我要出發去尋找自己的同類,我寧願在這一過程中喪身,也不願在這座殺人的島上過孤獨的令人不滿意的生活,雖然身體舒服,精神卻已死亡。我在船上備足了淡水,還像駱駝一樣喝足了水。一整天我都在吃海藻,一直吃到肚子再也撐不下為止。我殺了很多沼狸,剝了皮,把櫃子塞得滿滿的,把船板也堆得滿滿的。我從池塘裡撈上來很多死魚。我用斧子砍下一大堆海藻,用一根纜繩穿起來,系在船上。

  我不能拋棄理查德·帕克,離開他就意味著殺死他,他連第一夜都活不過去。日落時,獨自在船上,我會知道他正被活活燒死。或者他跳進了海裡,那他就會淹死。我等著他回來。我知道他不會遲到的。

  他上船後,我把船推下了水。有幾個小時,洋流讓我們無法遠離小島。大海的聲音令我不安,而且我已經不能適應船的晃動了。夜晚過去得很慢。

  早晨,小島已經看不見了,我們拖著的那堆海藻也不見了。夜幕剛剛降臨,海藻的酸就把繩子腐蝕斷了。

  大海波濤洶湧,天空陰沉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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