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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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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中央的樹更加高大一些,一棵挨著一棵。樹下還是很清爽,沒有任何林下灌木叢,而頭頂的樹冠卻如此茂密,天空幾乎被遮住了,或者,換句話說,天空是純綠色的。一棵棵樹挨得太近了,樹枝相互交錯、相互碰觸、相互纏繞,很難分清一棵樹的樹枝伸到哪裡為止,另一棵樹的樹枝又是從哪裡開始的。我注意到樹幹乾淨平滑,樹皮上沒有沼狸爬樹時留下的數不清的細小爪印。我很容易就猜出了為什麼:沼狸不需要爬上爬下就能從一棵樹到另一棵樹。我發現,位於森林中心的邊緣的許多樹的樹皮都差不多被撕碎了,這證實了我的猜測。毫無疑問,這些樹是通向沼狸生活的樹木城市的大門,這座城市比加爾各答更加繁忙。 我就是在這兒發現那棵樹的。它不是森林中最大的一棵樹,也不是森林正中心最大的一棵,也沒有任何其他與眾不同之處。它有漂亮的平伸的樹枝,僅此而已。會是一個看天和觀察沼狸在夜間的生活的好地方。 我可以確切地告訴你,我是哪一天碰到了那棵樹:就是我離開小島的前一天。 我注意到那棵樹是因為那上面似乎有果子。在其他地方,森林裡的樹冠一律是綠色的,而這些果子卻是黑色的,很引人注目。掛著果子的樹枝奇怪地盤繞著。我目不轉睛地看著。整座島上的樹都不結果子,只有這一棵例外,而且甚至不是整棵樹都如此,只有樹的一小部分長出了果子。我想也許我碰到了森林中地位相當於蜂后的樹,我不知道這海藻是否會有一天不再用它的植物學上的奇異現象令我驚奇。 我想嘗嘗果子,但是樹太高了,於是我回去拿來一根纜繩。海藻味道很好,果子的味道會如何呢? 我把纜繩打成環,扣在最低的主枝上,然後踩著一根根大樹枝,一根根分樹枝,朝那座小小的珍貴的果園爬去。 靠近了看,這些果子是暗綠色的,大小和形狀都像甜橙。每只果子周圍都有許多細枝緊緊纏繞著——是為了保護果子吧,我想。再靠近些,我能看到這些纏繞的細枝的另一個目的了:為了支撐果子。果子不只有一根梗子,而是有很多根。果子表面密佈著細枝,這些細枝將果子與環繞在周圍的細枝連在一起。這些果子一定很重而且鮮美多汁,我想。我靠近了。 我伸手摘了一隻。果子太輕了,令我失望,幾乎輕若無物。我用力扯了一下,把所有的梗子都拔了下來。 我在一根粗壯的樹枝上舒舒服服地躺下來,背對著樹幹。在我頭頂上是綠葉搭成的不斷移動的屋頂,一道道陽光從葉縫間照射下來。在我所能看得到的地方,四周懸掛在空中的,是這座了不起的懸浮城市的盤繞旋轉的道路。令人愉快的微風在樹叢間吹拂。我很好奇,我仔細看了看果子。 啊,我多希望從來沒有過那一刻啊!如果沒有那一刻,我也許會在島上住很多年。嗨,也許我下半輩子就住在那兒了。我想,沒有什麼能夠把我推回到救生艇上,推回到我在那上面忍受過的痛苦和匱乏中去,什麼也不能!我會有什麼理由要離開這座小島呢?難道我的身體需要沒有在這裡得到滿足嗎?難道這裡沒有我一輩子都喝不完的淡水嗎?沒有我吃不完的海藻?當我渴望變化的時候,難道這裡沒有比我想要的還要多的沼狸和魚嗎?如果小島在漂動、在移動,它不是也可能朝著正確的方向移動嗎?它不是可能最後成為把我帶上陸地的一艘植物船嗎?同時,難道我沒有這些令人愉快的沼狸做伴嗎?難道理查德·帕克不需要把第四跳練習得更加完美嗎?自從來到島上,離開的念頭從沒有在我腦中閃過。我已經在島上待了好幾個星期了,我說不出具體有幾個星期,而且我還可以繼續待下去。這一點我很肯定。 我大錯特錯了。 如果那只果子有種子,那便是播下的一粒導致我離開的種子。 那並不是一隻果子,而是由許多樹葉黏在一起形成的一隻球。那許多果梗其實是許多葉梗。每拽下一根葉梗,便有一片葉子剝落下來。 剝了幾層以後,我看見裡面的葉子已經沒有了梗子,平平地黏在球上。我用指甲抓住葉片邊緣,把葉子扯了下來。一片一片的葉子外皮被揭開,就像剝開一層又一層的洋蔥皮。我完全可以把「果子」撕開——我仍然把它叫作果子,因為找不到更恰當的詞。但我選擇慢慢地滿足自己的好奇心。 果子變小了,從一隻甜橙那麼大,變得像一隻柑橘那麼大。我腿上和下面的樹枝上滿是剝下來的薄薄的、軟軟的樹葉。 現在只有紅毛丹那麼大了。 現在想起來我的脊椎骨都會打寒戰。 只有櫻桃那麼大了。 然後,裡面的東西露了出來,那是一隻綠色牡蠣中的一顆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珍珠。 一顆人類的牙齒。 確切地說,是一顆臼齒。牙齒表面染成了綠色,上面滿是細小的孔洞。 恐懼的感覺慢慢襲來。我還有時間扯開其他果子。 每一隻裡面都有一顆牙齒。 一隻裡面是犬齒。 另一隻裡面是前臼齒。 這兒是一顆門齒。 那兒是另一顆臼齒。 三十二顆牙齒。一副完整的人類牙齒。一顆不少。 我恍然大悟。 我沒有尖叫。我想只有電影裡的人才在恐懼時叫出聲來。我只是打了個寒戰,從樹上下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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