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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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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卷起毯子,做了一個床墊,就覺察到沼狸群中一陣騷動。我看了看,把樹枝撥開,好看得更清楚些。我環顧四周,盡力遠眺。沒錯。沼狸正離開池塘——實際上,是在離開整個平原——並迅速向森林跑來。整個沼狸國都在搬遷,一個個弓著背,腳爪奔跑著,動作迅速得讓人難以看清。我正在想這些動物還能給我帶來怎樣的驚奇,這時,我驚恐地發現,從離我最近的池塘跑來的沼狸已經把我的樹包圍了,正沿著樹幹爬上來。樹幹正在浪潮般湧來的下定決心的沼狸群中消失。我以為它們要來襲擊我,以為這就是理查德·帕克在救生艇上睡覺的原因:白天沼狸是溫順無害的,但是晚上,它們會用集體的重量把敵人壓碎。我既害怕又憤怒。和一隻450磅重的孟加拉虎一起在救生艇裡活了這麼長時間,卻在樹上死於兩磅重的沼狸之手,這個悲劇太不公平、太荒唐,讓我無法忍受。 它們並不想傷害我。它們爬到我身上,從我身上爬過,在我身邊爬——從我身邊爬過。每一根樹枝上都蹲著沼狸,整棵樹上擠滿了沼狸,它們甚至佔據了我的床。在我的視野之內,情況都一樣。它們在爬我所能看得見的每一棵樹,整個森林都變成了棕色,仿佛在幾分鐘之內秋天突然來臨了。它們成群結隊急匆匆朝森林更深處還空著的樹奔去,發出的聲音比一群受了驚而奔跑的大象發出的聲音還要大。 同時,平原變得光禿禿的,一片荒涼。 從與老虎同眠的雙層床,到與沼狸共處的過於擁擠的宿舍——如果我說生活可能發生最令人驚訝的轉變,會有人相信嗎?我與沼狸擠,好在自己的床上有一個位置。它們緊緊偎依著我。沒有一平方英寸的地方是空的。 它們安頓下來,不再吱吱嘰嘰地叫。樹上安靜下來,我們睡著了。 黎明,我醒來時,身上從頭到腳蓋了一條活的毛毯。有幾隻小沼狸發現了我身上更溫暖些的地方。我脖子上緊緊圍著滿是汗的領子——在我頭旁邊如此心滿意足地安頓下來的一定是它們的媽媽——另幾隻則擠在我腹股溝那裡。 和侵佔樹時一樣,它們又迅速地不拘禮節地離開了樹。周圍每棵樹都一樣。平原上擠滿了沼狸,空氣中開始充滿它們白天的叫聲。樹看上去空蕩蕩的,我心裡也感到有些空蕩蕩的。我喜歡和沼狸一起睡覺的經歷。 我開始每天晚上都在樹上過夜。我把救生艇上有用的東西都拿來,在樹頂為自己搭了一間可愛的臥室。我習慣了沼狸從我身上爬過時並非故意的抓撓,我唯一的不滿是上面的動物偶爾會排泄在我身上。 一天夜裡,沼狸把我吵醒了。它們吱吱叫著,身體在發抖。我坐起來,朝它們看的方向望去。天上沒有一絲雲彩,一輪滿月掛在天空。大地失去了色彩,一切都在黑色、灰色和白色的陰影裡奇怪地閃著微光,是池塘,銀色的影子正在池塘裡移動,它們從下面出現,打碎了黑色的水面。 魚,死魚,正從水下浮到水面上來。池塘——記住,池塘有四十英尺寬——正漸漸擠滿各種各樣的死魚,直到水面不再是黑色,而成了銀色。水面仍在繼續騷動,顯然更多的死魚還在浮上來。 這時一條死鯊魚靜靜地出現了,沼狸激動異常,像熱帶鳥類一樣尖聲叫喊。歇斯底里的情緒傳到了鄰近的樹上,叫聲震耳欲聾。我不知道是否即將看見魚被拖到樹上的情景。 沒有一隻沼狸下樹到池塘去,甚至沒有作出準備下樹的動作,它們只是大聲表達著自己的失望。 我覺得這是一個邪惡的景象。所有這些死魚身上有些什麼東西令我感到不安。 我又躺下來,努力在沼狸的吵鬧聲中再次入睡。天剛亮,我就被沼狸成群結隊下樹的喧鬧聲吵醒了。我邊打哈欠伸懶腰,邊往下看昨天夜裡引起如此激情和緊張不安的池塘。 池塘是空的,或者幾乎是空的,但不是沼狸幹的,它們剛開始潛進水裡去抓剩下的魚。 魚消失了,我驚訝得目瞪口呆。我看的不是那個池塘嗎?不,肯定就是那個池塘。我能肯定不是沼狸把魚吃光了嗎?完全可以肯定。我根本沒看到它們把一整條鯊魚從池塘裡拖出來,更不用說把魚背在背上,然後消失不見了。會是理查德·帕克嗎?也許有一部分是他吃掉的,但他不會一夜吃完整個池塘的魚。 這完全是個謎,無論我盯著池塘和深深的綠色的池壁看多少次,都無法解釋這些魚出了什麼事。第二天夜裡我又去看,但是沒有新的魚到池塘裡來。 謎題的答案是後來才出現的,是在森林深處出現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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