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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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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樹不是寄生樹。有一天,我吃了一棵小樹樹根處的很多海藻,樹根都露出來了,我才發現了這一點。我看見樹根並不是伸進海藻叢中的獨立的根須,而是與海藻連接在一起,成了海藻的一部分。這就意味著這些樹與海藻是共生關係,一種互利的相互給予的關係,或者,更簡單,這些樹就是海藻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猜是後者,因為這些樹似乎不開花也不結果。一個獨立的有機體,無論它有怎樣親密的共生關係,我都懷疑它是否會放棄繁殖這一生命中如此重要的部分。樹葉繁茂,葉片寬大,因為葉綠素豐富而有著碧綠的顏色,這一切說明樹葉喜好陽光,而這使我懷疑這些樹首先有搜集能量的功能。但這只是猜測。 我還要提出一個看法,這是建立在直覺而不是確鑿證據的基礎之上的,這就是:這座小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島嶼——即固定在大洋底部的小塊陸地——而是一個自由漂浮的有機體,一個體積巨大的海藻球。我隱約感覺到,那些池塘向下伸到這堆巨大的漂浮的海藻的側面,通向海洋,否則無法解釋為什麼生活在外海的鯕鰍和其他魚會出現在池塘裡。 這個看法還需要經過進一步研究才能證實,但不幸的是,我弄丟了帶走的海藻。 我恢復了生氣,理查德·帕克也一樣。因為飽餐了沼狸的緣故,他的體重上升了,他的毛皮又開始有了光澤,他又恢復了以前健康的模樣。他一直保留著晚上回救生艇的習慣。我總是確保自己在他之前回去,用大量的尿液標示出我的地盤,這樣他就不會忘記誰是誰,什麼東西是誰的。但是,天一亮,他就離開了,比我漫遊得更遠;因為小島上到處都一樣,通常我只待在一個地方。白天我很少看見他。我變得緊張起來,我看見他用前爪在樹上抓過的痕跡——樹幹上留下的抓痕很深,真的。我開始聽見他粗啞的咆哮聲,嗷——嗷的叫聲圓潤而洪亮,像一座不安全的深深的礦井或者一千隻憤怒的蜜蜂一樣讓人脊背發涼。他在尋找一隻雌虎,這件事本身並沒有讓我不安;這意味著他在島上很舒服,已經在考慮繁殖後代了,這才是讓我不安的事。我擔心,在新的條件下,他可能不會容忍在他的地盤上有另一隻雄性動物存在,特別是在他夜間的地盤上,尤其是當他不斷吼叫卻得不到回答的時候,而他的吼叫肯定得不到回答。 一天,我正在森林裡散步。我充滿活力地走著,沉溺在自己的思考中。我從一棵樹下經過——幾乎撞上了理查德·帕克,我們倆都吃了一驚。他發出嘶嘶聲,後腿直立,高高地站在我面前,巨大的腳掌隨時準備把我擊倒在地。我一下子僵住了,恐懼和震驚讓我無法動彈。他四肢落地,走開了,走了三四步後,他轉過身來,又直立了起來,這次還發出了咆哮聲。我繼續像一尊雕像一樣站在那裡。他又走了幾步,然後第三次重複了威脅的動作。看到我並不構成威脅,他感到滿意,慢慢走開了。我剛喘過氣來,不再顫抖,就立即把哨子放進嘴裡,開始去追他。他已經走了很遠一段距離,但我仍然能看見他。我跑得十分有力。他轉過身來,看見我,蹲下身來——然後躥了過來。我用最大的力氣吹響哨子,希望哨音能和一隻孤獨的老虎的叫聲傳得一樣遠,傳到的範圍一樣廣。 那天夜裡,他在我下面兩英尺的地方休息的時候,我得出了結論,應該開始馬戲訓練了。 訓練動物的最大困難在於,動物是靠本能或死記硬背來完成動作的。不依靠本能而在動物頭腦中建立新的聯繫,這種走捷徑的可能性極小。因此,要讓動物牢記人為規定的某種動作,比如打滾和獎賞之間的聯繫,只能通過讓大腦麻木的不斷重複。這是一個緩慢的過程,既取決於運氣,也取決於刻苦訓練,尤其是當動物已經成年的時候。我吹哨子吹得肺都疼了,我捶胸捶得胸口滿是傷痕,我叫了幾千遍「嗨!嗨!嗨!」——這是我用來命令老虎的語言,意思是「跳!」我扔給他幾百片沼狸肉,要是我自己能吃掉這些肉,我會很高興的。訓練老虎可不是什麼簡單的技藝,他們的大腦遠不如馬戲團和動物園裡通常訓練的其他動物——例如海獅和黑猩猩——那麼靈活。 但是,對於我訓練理查德·帕克所取得的成果,我不想過於居功。他不僅是一隻年輕的成年老虎,而且是一隻順從的年輕成年老虎,一隻地位最低的老虎。這是我的好運氣,這好運氣救了我的命。我害怕島上的條件對我不利,這裡有如此豐富的食物和水,有如此廣闊的空間,也許他會放鬆,會變得自信,不再那麼容易接受我的影響。但是他一直很緊張。我太瞭解他了,能夠感覺到這一點。夜晚,在救生艇上,他不安寧也不安靜。我把他的緊張歸因於島上的新環境:任何改變,哪怕是積極的改變,都會讓動物緊張。無論是什麼原因,他感到緊張,這意味著他還願意聽話;不僅如此,他感到有必要聽話。 我用細樹枝做了一個環,訓練他從環裡跳過去。這是簡單的四級跳固定節目,每跳一次,他都能贏得幾塊沼狸肉作為獎賞。當他笨拙地朝我跑來時,我先伸直左臂拿著環,環離地面大約三英尺。他跳過去,停止跑動之後,我用右手拿著環,背對著他,命令他轉過身來再跳一次。跳第三次時,我跪在地上,把環放在頭頂上方。看著他朝我跑過來是一種刺激神經的體驗。也許他不去跳,卻襲擊我,我從未戰勝過這樣的恐懼。幸運的是,每次他都跳了。然後我站起來,把環拋起來,讓它像輪子一樣轉動。理查德·帕克應該跟著環跑,在它落地之前最後一次跳過去。最後這部分動作他總是做不好,不是因為我沒能把環拋好,就是因為他笨拙地撞了上去。但至少他跟著環跑了,也就是說他離開了我。每次環掉在地上時他都感到很驚奇,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它,好像那是和他一起跑的某種龐大動物,出乎意料地倒了下去。他會站在環旁邊,不停地嗅。我會把最後一塊獎賞扔給他,然後走開。 最後,我離開了小船。我完全可以擁有整座小島,卻與一隻動物待在如此狹窄的住處,而且他需要越來越大的地方,這看上去很荒唐。我認為,睡在樹上是安全的。理查德·帕克夜間在救生艇上睡覺的習慣在我心裡從來不是一個必須遵守的規則。要是哪一次他決定在午夜去散步,而我卻在自己的地盤之外,毫無防備地在地上睡著了,這可不是個好主意。 於是,有一天,我帶著網、一根纜繩和幾條毯子離開了小船。我在森林邊上選中了一棵漂亮的樹,把纜繩扔上最矮的樹枝。我現在已經相當健康,用胳膊拉住繩子往樹上爬沒有任何問題。我找到兩根靠在一起的平伸的結實的樹枝,把網系在上面。一天結束時,我回到了樹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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