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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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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手很年輕。實際上,他比我大,大概二十出頭,但是他從大船上跳下來時摔斷了腿,疼痛使他變得像個孩子。他長得很英俊,臉上沒有一根絨毛,臉色白淨而有光澤。他的臉——寬寬的臉龐,扁平的鼻子,細長的、眯縫的雙眼——看上去如此優雅。我認為他看上去像一個中國皇帝。他疼得厲害。他不會說英語,一個字也不會,連是或不、你好或謝謝都不會。他只會說中文,他說的話我們一個字也聽不懂,他一定感到非常孤獨。當他哭泣的時候,母親就讓他把頭枕在她腿上,並且握住他的手。那情景非常非常傷感。他在忍受折磨,而我們卻無能為力。 「他的右腿大腿骨斷了,骨頭從肉裡伸了出來,他疼得大喊大叫。我們儘量把他的腿固定好,設法讓他吃點兒東西,喝點兒水。但他的腿感染了。雖然我們每天都給他的腿排膿,情況還是越來越糟。他的腳變黑了,腫了起來。 「是廚師出的主意。他是個畜生,他控制了我們。他低聲說黑色會擴散開來,除非把腿鋸掉,否則他活不了。因為斷的是大腿骨,所以只要把肌肉切開,再綁上止血帶就行了。直到現在我都能聽見他那惡毒的低語聲。他可以做這件事,來挽救水手的生命,他說,但我們得按住他。驚訝是唯一的麻醉劑。我們撲到他身上。母親和我抓住他的兩隻胳膊,廚師則坐在他那條好腿上。水手痛苦地扭動著身體,尖聲喊叫,他的胸脯不停地起伏。廚師迅速用刀割著。腿掉了下來。母親和我立刻鬆手走開,我們以為束縛沒有了,掙扎就會停止,我們以為他會安安靜靜地躺著,但他沒有。他立刻坐了起來,因為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他叫得更厲害了。他叫著,我們瞪眼看著,束手無策。到處都是血。更糟的是,可憐的水手發狂般的劇烈動作和他那條靜靜躺在船底的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不停地看著那條腿,仿佛在乞求它回來。最後他倒了下去。我們急忙行動起來。廚師把皮膚蓋在骨頭上,我們用一塊布把殘肢包紮起來,在傷口上方紮上繩子止血。我們把他盡可能舒服地放在救生衣鋪成的墊子上,讓他保持溫暖。我想這都沒有用。我無法相信一個人在經歷了如此疼痛,被如此殘忍地屠宰之後還能活下來。整個傍晚和夜裡他一直在呻吟,他的呼吸很粗,而且不均勻。他一陣陣狂躁不安地說胡話。我以為他夜裡會死去。 「他對生命依依不捨。黎明時他仍然活著。他暈了過去,又醒了過來。母親給了他一點兒水。我看見了他被鋸斷的腿。我的呼吸都停止了。混亂中他的腿被挪到一邊,在黑暗中被遺忘了。液體滲了出來,腿看上去細了一些。我拿起一件救生衣,當作手套裹在手上。我把腿拿了起來。 「『你在幹什麼?』廚師問。 「『我要把它扔出去。』我回答說。 「『別傻了,我們要把它當作魚餌,這才是整件事的關鍵。』 「就在他說出最後幾個字的時候,他似乎後悔了,因為他的聲音迅速變小了。他轉過身去。 「『整件事的關鍵?』母親問,『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假裝在忙。 「母親提高了聲音。『你是不是在說我們把這個可憐的小夥子的腿割下來不是為了挽救他的生命,而是為了得到魚餌?』 「畜生不說話。 「『回答我!』母親叫道。 「他像困獸一般抬起眼睛,瞪著她。『我們的食物儲備就要用完了,』他吼道,『我們需要更多的食物,否則我們會死的。』 「母親也瞪著他。『我們的食物儲備沒有用完!我們有很多食物和水。我們有整包整包的餅乾,完全可以讓我們渡過難關,直到獲救。』她拿起我們存放開了包的餅乾的塑料罐子。出乎意料的是,罐子在她手裡顯得很輕,幾塊餅乾屑在裡面發出當當的聲響。『什麼!』她打開罐子,『餅乾到哪裡去了?昨天晚上罐子還是滿的!』 「廚師移開了目光,我也一樣。 「『你這個自私的怪物!』母親尖叫道,『我們沒有食物的唯一原因就是你在拼命吃!』 「『他也吃了。』他說,一邊朝我的方向點點頭。 「母親將目光轉向我。我的心沉了下去。 「『派西尼,是真的嗎?』 「『是在夜裡,母親。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我太餓了。他給了我一塊餅乾,我想都沒想就吃了……』 「『只有一塊,是嗎?』廚師譏笑道。 「現在是母親將目光移開了,她似乎已經不生氣了,她沒再說一個字,繼續照料水手去了。 「我希望她生氣,我希望她懲罰我,只是不要像這樣不說話。我過去整理救生衣,好讓水手躺得舒服一些,這樣我就能靠近她了。我低聲說:『對不起,母親,對不起。』我的眼淚就要掉下來了。當我抬起眼睛時,我看見她的眼裡也充滿了淚水。但是她沒有看我,她在盯著空中某件記憶。 「『我們是完全孤獨的,派西尼,完全孤獨。』她說,她的語氣讓我身體裡的每一線希望都破滅了。我這一生從沒有像在那一刻那樣感覺如此孤獨。我們已經在救生艇上待了兩個星期,這已經對我們造成了危害。我們更加難以相信父親和拉維還活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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