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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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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轉過身來,看見廚師正抓住水手那條腿的腳踝處,把它懸在水面上排掉血水。母親用手捂住了水手的眼睛。 「他安靜地死了。生命從他的身體裡流走,就像液體從他的腿裡流走。廚師及時把他屠宰了。腿被製成了不頂用的魚餌。死肉腐爛得太厲害了,魚鉤根本鉤不住;肉就在水裡散掉了。這個怪物什麼都不浪費,他把什麼都切碎了,包括水手的皮膚和每一英寸腸子,他甚至割下了他的生殖器。處理完軀幹之後,他開始處理胳膊、肩膀和腿。母親和我因為痛苦和恐懼而發抖。母親對廚師尖叫道:『你怎麼能這麼做,你這個怪物?你的人性到哪兒去了?難道你沒有尊嚴嗎?這個可憐的小夥子對你做了什麼?你這個怪物!你這個怪物!』廚師用令人難以置信的粗俗來回答。 「『至少把他的臉蓋上吧,看在上帝的分上!』母親叫道。把那張如此高貴、如此平靜的英俊臉龐和下面如此一幅景象聯繫在一起,這真讓人受不了。廚師猛撲到水手的腦袋上,就當著我們的面把他的頭皮剝了下來,把臉扯了下來。母親和我嘔吐起來。 「他做完之後,把屠宰過的屍體扔到了海裡。很快,船上就放滿了一條條的肉和一塊塊器官,在太陽底下曬乾。我們害怕得蜷縮起來。我們儘量不朝這些東西看。氣味很久都散不去。 「下一次廚師走近的時候,母親打了他一個耳光,一個重重的耳光,在空氣中發出啪的一聲尖厲的聲響。母親的這個動作十分令人震驚,這是一個英勇的行為,它顯示了勇氣、憐憫、悲傷和勇敢。這是為了紀念那個可憐的水手,這是為了挽回他的尊嚴。 「我驚呆了,廚師也驚呆了。母親直視著他,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一句話也沒說。我注意到他故意不去看她的眼睛。 「我們退回到自己的地方。我一直在她身邊。我心裡既充滿了對她的狂熱欽佩,也充滿了極度的恐懼。 「母親一直在注意觀察他,兩天后她看見他那麼做了。他儘量小心翼翼,但她還是看見他把手放到嘴邊。她叫了起來:『我看見你了!剛才你吃了一塊!你說過那是做魚餌用的!我知道。你這個怪物!你這頭動物!你怎麼能這麼做?他是個人啊!他是你的同類!』如果她指望他會感到羞愧,會把它吐出來,然後崩潰、道歉,那她就錯了。他一直在嚼。事實上,他抬起頭來,很公開地把剩下的一條肉放進了嘴裡。『味道像豬肉。』他咕噥道。母親猛地轉過身去,以此來表示憤慨和厭惡。他又吃了一條。『我已經感到強壯多了。』他咕噥道。他專心釣魚。 「我們各自佔據著救生艇的一端。意志力能夠築起高牆,這真有意思。一天天過去了,好像他並不存在。 「但我們不能完全忽略他。他是個畜生,但是個實用的畜生。他雙手靈巧,而且瞭解大海。他腦子裡盡是好主意。就是他想起來造一隻筏子捕魚。我們活了下來,這全得感謝他。我盡力幫助他。他脾氣很急躁,老是對我吼,侮辱我。 「母親和我沒有吃水手的屍體,一口也沒吃,儘管我們因為沒有吃的而變得虛弱,但我們開始吃廚師從海裡抓到的東西。母親一輩子是個素食主義者,卻開始吃生魚和生海龜。那段日子對她來說非常艱難,她一直沒有從強烈反應中恢復過來。這對我來說容易得多,我發現饑餓讓任何東西都變好吃了。 「當你的生命獲得暫時解救的時候,你不可能不對那個解救你的人懷有一些友好之情。當廚師拽上來一隻海龜或是一條大鯕鰍時,那真是令人興奮的時刻。我們咧開嘴笑起來,有好幾個小時胸中都感到熱乎乎的。母親和廚師文明地交談,甚至開起了玩笑。在這樣的時候,我帶著——是的——帶著溫柔的感情看著他,帶著愛,我想像我們是可靠的朋友。即使在脾氣好的時候,他也是個粗俗的人,但是我們假裝沒注意到,甚至對自己也這麼假裝。他說我們會漂流到一座小島上,那是我們最大的希望。我們費盡眼神,在地平線上搜尋小島,而小島卻一直沒有出現。那是他偷食物和水的時候。 「了無生氣、無邊無際的太平洋像一座高牆豎在我們周圍,我從來不認為我們能繞出去。 「他殺死了她,廚師殺死了我母親。我們在挨餓,我很虛弱,我抓不住海龜。就因為我,我們沒抓住海龜。他打了我,母親打了他,他回手打了她。她轉身對我說:『走!』一邊把我朝小筏子推過去。我朝小筏子跳去,我以為她要和我一起去。我落到了水裡,我匆忙爬到了筏子上。他們在搏鬥,我什麼也沒做,只是看著。我母親在和一個成年男人搏鬥。他很靈巧,肌肉發達。他抓住她的手腕,擰了過來。她尖叫一聲,倒了下去。他過去騎到她身上。刀拿出來了。他把刀舉了起來。刀落了下來。再舉起來的時候——刀是紅的。刀不斷地舉起又落下。我看不見她,她在船底,我只看見他。他停了下來,他抬起頭來看著我,他朝我扔了一個什麼東西。一道血打在了我臉上,沒有一條鞭子能比這打得更疼了。我手上捧著母親的頭顱。我鬆開手。它掉進水裡,周圍騰起一團血霧,她的一綹頭髮像一條尾巴拖在後面。魚繞著圈向頭顱俯衝過去,直到一條鯊魚的長長的灰色影子擋住了它的去路,它不見了。我抬起頭來,我看不見他,他正躲在船底。他在把我母親的身體扔到船外面的時候出現了。他的嘴是紅的。水裡亂糟糟地擠滿了魚。 「那天剩下的時間和那個夜晚我是在小筏子上度過的,我一直在看著他。我們沒有說一個字。他可以把系住小筏子的繩子割斷,但是他沒有這麼做。他留著我,就像留著內疚的良心。 「早晨,在看他看得很清楚的情況下,我拉住纜繩,上了救生艇。我非常虛弱。他什麼也沒說,我也沒說話。他抓住了一隻海龜,他把海龜血給了我,他把海龜宰了,把最好的部分放在中間凳子上給我。我吃了。 「後來我們打了起來,我殺了他。他臉上毫無表情,既沒有絕望也沒有憤慨,既沒有恐懼也沒有痛苦。他放棄了。他讓自己被殺死,儘管我們仍然搏鬥了。他知道自己太過分了,哪怕是用他那獸性的標準來衡量。他太過分了,現在他不想再繼續活下去。但是他從來沒有說過『對不起』。為什麼我們改變不了自己的邪惡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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