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樹上的男爵 | 上頁 下頁
二


  我們的父親在那場戰爭中是本地貴族中站在帝國軍隊一邊的少數派。他熱烈地將馮·庫特維茨將軍迎進自己的莊園,把自己的僕從讓給將軍差遣。為了更好地顯示自己對帝國事業的忠心,他娶了康拉丁娜。他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得到公爵爵位。像往常一樣,那次他也沒有如願以償,因為帝國軍隊很快就開拔了,而熱那亞的執政者們課他的重稅。但是那次他賺得一個好妻子、女將軍。自從她父親在進軍普羅旺斯的征途中亡故,馬利亞·黛萊莎寄給她一件襯墊在錦緞上的金頸飾之後,人們就這麼稱呼她。他對她幾乎總是言聽計從,百依百順,儘管她由於在軍營中長大,一心夢想的是軍隊和打仗,抱怨他只不過是一個碌碌無為的凡夫俗子。

  但是歸根到底,他們兩人同屬於王位繼承戰爭時代的遺老。她滿腦子裡想的是大炮,他念念不忘的是家譜、世系;她夢想我們這些兒子將來能在不論什麼軍隊裡得到軍銜,他則希望我們能娶某位有選帝資格的公爵家的小姐……這一切表明他們是了不起的家長。但是他們又是那樣地漫不經心,仿佛我們兄弟兩個放任自流便可平步青雲,這是好事還是壞事?誰又說得清呢。柯希莫的生活是那樣的超凡脫俗,我的一生是如此循規蹈矩、平庸無奇。但是我們的童年是一起度過的,我們兩個都無視大人們的惱怒,尋找與人們設計好的軌跡不同的出路。

  我們爬樹(如今在我的記憶裡這些早年無心的遊戲被蒙上了一種啟蒙的光輝,是一種預兆。但在當時誰又曾想得到呢?),我們在河裡逆流而上,從一塊礁石跳到另一塊上,我們在海邊尋找岩洞,我們沿著別墅樓梯上的玉石欄杆往下滑。這樣的滑行有一次成為柯希莫同家長激烈頂撞的原因,他受到懲罰,很不公正,他認為。從那時起他在心裡產生出對家庭(抑或對社會?抑或對整個世界?)的一種怨恨,後來表現為他在六月十五日的決定。

  說實話,關於在樓梯的玉石欄杆上滑行一事,我們事先已得到警告。不是由於害怕我們會摔傷大腿或胳臂,我們的雙親大人從不為此擔憂,而是由於我們人長大了,體重增加了,可能會把父親叫人安放在每段樓梯兩端支柱上的祖先塑像碰掉。實際上,柯希莫已經有一次將一位戴著高帽、身穿全副道袍的主教模樣的高祖的像摔碎了,他挨了處罰。從那時起他學會了在滑到一段的末尾時停一下,在離塑像恰好還有一絲兒距離時跳下來。我也學會了。因為我總是事事處處學他的樣,只是我一向比他膽小而謹慎,我滑在半道上就跳下來,或者斷斷續續地分小段滑完。有一天,他像箭似的沿扶手往下滑。

  這時,福施拉弗勒爾神父正慢悠悠地走上樓來,捧著打開的日課經,目光茫然像只母雞。要是他像平時一樣睡意朦朧就好了。可惜他處於偶爾那種對一切事物都極端注意和緊張的時刻。他看見柯希莫,就想到:扶手、塑像,馬上就要撞上了,一會兒他們就會對我也大叫大嚷(因為每當我們淘氣時,他也由於對我們監督不善而遭訓斥)。他撲到扶手上去截住我哥哥。柯希莫撞到神父身上,撞得他順著扶手直往下沖去(他是一個皮包骨的小老頭),刹也刹不住,以雙倍的衝擊力撞倒了我們的祖先,為聖地而戰的十字軍勇士卡恰圭拉·皮奧瓦斯科,三個一起倒在了樓梯腳下,十字軍勇士粉身碎骨(他是石膏的)。結果是沒完沒了的責駡、鞭打、額外作業、只給麵包冷湯的禁閉。而柯希莫呢,認為自己是無辜的,因為過錯不在他,而是神父造成的,他那樣深惡痛絕地反擊:「我才不在乎您的列祖列宗哩,父親大人!」這已經預告了他的反叛天性。

  在本質上,我們的姐姐是同一個樣。儘管她在梅拉侯爵少爺的事件之後,被父親強逼著過一種與世隔絕的生活,她也始終是一個孤獨的造反者。侯爵少爺的事到底怎麼樣,誰也說不清。他是與我們敵對的家族中的孩子,如何混進我家的呢?為什麼而來呢?為了引誘,甚至是為了強姦我們的姐姐,在此後兩家的長期爭吵中,人們這麼說。其實,我們從來難以想像那個生雀斑的笨蛋會是一個誘姦者,更不可能對我們的姐姐下手,她肯定比他力氣大,她同馬倌們扳腕子是出了名的。還有:為什麼是他叫喊起來?為什麼隨同父親一起聞訊趕來的僕人們看到他的褲子成了碎片,好像被一隻母老虎的爪子撕扯過?梅拉的家長從不承認他們的兒子破了巴蒂斯塔的貞操,不肯同意嫁娶。於是姐姐的青春就被埋葬在家裡。她身著修女的袍子,可是她既沒有立為主獻身的誓願,也沒有聲明過要當第三級會友。因為她未必有這樣的心願。

  她的惡劣心緒,在烹飪上表現得最為明顯。她在烹調上是極為出色的,因為她既不缺乏勤勞,也不缺乏想像力,這些是每一位廚娘起碼的品質,但是一經她的手,就不知道會把什麼難以料想的東西給我們端上來。有一次她做了一些夾餡烤麵包片,說實話真很精緻,等我們吃起來並且覺得味道不錯時,她才告訴我們,是用老鼠肝做的餡;更不要提用蚱蜢的腿,嵌在一個大蛋糕上拼成花樣;還有烤得像蛋糕圈的豬尾巴。那一次她叫人煮熟一隻整的豪豬,誰也不知為什麼那只豬身上帶著全部的箭,大概只是為了在揭開蓋子時讓我們嚇一跳,因為連她也不想品嘗其味了,儘管那是一隻乳豪豬,粉紅粉紅的,一定很鮮嫩,而本來對自己做的每樣東西她都是照吃不誤的。

  實際上,她的這些嚇人的手藝主要只是在外觀上下功夫,其次才是為了讓我們與她一起品嘗這些怪味食品的樂趣。巴蒂斯塔的這些菜是用動物或植物精心搭配而成的傑作:用菜花做成的羊頭,插上兔子耳朵,放在一圈羊毛領子上;或者是一隻豬頭,好像伸出舌頭似的從豬嘴裡爬出一隻鮮紅的龍蝦,而龍蝦的鉗爪正抓著豬的舌頭,仿佛是它把豬舌給揪掉了。然後就是蝸牛了。我不知道她斬斷了多少只蝸牛的腦袋,那些蝸牛腦袋,我想她是用牙籤插進軟綿綿的甜食去的,每一塊甜餡餅上放一個,好像一群極細小的天鵝飛到了餐桌上。那些美味佳餚的外觀令人驚奇。想想巴蒂斯塔製作時當然是費盡心思,您可以想像當她肢解那些動物的小小軀體時,她的那雙手該是何等的靈巧。

  姐姐用蝸牛表現她那可怕的想像力,促使我們——我的哥哥和我,進行一次搗亂。那是對可憐的受摧殘的動物們的同情,是對煮熟的蝸牛的味道的厭惡,也是對一切事和一切人的反抗,以至於倘若說柯希莫是因為此事將他的行動和此後的一切醞釀成熟,也不足為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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