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樹上的男爵 | 上頁 下頁 |
|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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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事先設計好一個方案。律師騎士帶回家來滿滿一籃子食用蝸牛,這些蝸牛被盛在一隻木桶內放在地窖裡,讓它們空著肚腸,或只吃些秕糠,使體腔內變得潔淨一些。當我們掀開桶上的木蓋時,一種地獄般的景象出現在眼前,蝸牛正在殘餘的秕糠、凝固的半透明涎液和幹屎的混合物中沿著桶壁慢慢往上爬,已經奄奄一息了。各色的糞便是它們在野外的美好時光和吃青草的紀念品。它們有的完全露出殼外,探著頭、張著角。有的完全縮在硬殼裡,只露出警覺的觸角。有些像饒舌的女人一樣聚在一起圍成圈,有些縮成一團昏昏入睡,死掉的那些則殼兒翻底了。為了使蝸牛免遭那個女廚子的毒手,為了使我們自己免用她的美食,我們在桶底鑿了一個洞,用切碎的青草和蜂蜜,在地窖裡的酒桶和其他雜物中間鋪出一條盡可能隱蔽的路,以便將蝸牛引上逃亡之路,一直爬到窗口,那外面是一座荒蕪的荊棘叢生的花壇。 第二天,我們走下地窖察看效果,在燭光下往牆壁和過道上搜索。「這裡有一隻!……那裡又有一隻!」「……你看,這只爬到那兒啦!」在木桶到窗子之間的地板與牆壁上已經出現了蝸牛按我們畫的線排成的一條斷斷續續的長隊。 我們看到小動物們慢吞吞地爬行,遇見酒渣、酒石、霉菌的吸引時,不免暈頭轉向,在粗糙的牆壁上胡亂地轉圈,就忍不住對它們說:「快,小蝸牛!快些爬,快逃命呀!」可是地窖裡又黑又亂,道路並不平坦暢通,我們希望沒有人發現它們,以便它們來得及全部逃走。 巴蒂斯塔姐姐是個不安分的人,夜裡竄遍整座房子捉老鼠,舉著一隻燭臺,腋下夾著一枝獵槍。那天夜裡她跑進地窖,燭光照見天花板上一隻離群的蝸牛,拖著一道銀白色的涎跡。她打響一槍。我們大家都從床上驚跳起來,但又立即一頭倒在枕頭上,因為我們對住家修女的夜間狩獵活動已習以為常了。可是巴蒂斯塔,用那毫無理性的一槍打死了那只蝸牛,並打掉了一塊灰泥之後,開始尖聲怪氣地呼喊起來:「都跑啦!」僕人們半裸著身子跑來,我們的父親抄起一把軍刀,神父沒戴假髮,而律師騎士還沒弄明白是什麼事情,就嫌麻煩地躲出屋外,鑽到幹草房裡睡覺去了。 在火把照耀下,眾人開始在地窖裡捉起蝸牛來,雖然誰都不熱心此事,但是他們已經被弄醒,礙於面子,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平白無故地被打攪了。他們發現了木桶上的窟窿,馬上猜出是我們幹的。父親跑過來在床上逮住我們,用馬夫的鞭子抽打。最後我們背脊上、屁股上和腿上佈滿一道道青紫色的鞭痕,被關進那間陰森森的小房間,它是我們的牢房。 他們把我們在那裡面關了三天,只給麵包、水、生菜、牛皮和冷的肉湯(幸虧還有肉湯,這是我們愛吃的)。後來,第一次重新同家人共餐時,好像什麼事情也不曾發生過似的。大家準時到來,這就是那個六月十五日的中午。我們的姐姐巴蒂斯塔,這位膳食總管,預備了什麼東西呀?蝸牛湯和蝸牛做的主菜。柯希莫連蝸牛殼也不願碰。「你們要麼吃下去,要麼馬上再關進小房間!」我屈從了,開始吞咽那些軟體動物。(這是我的一次頗為軟弱的表現,它使得我的哥哥覺得更加孤獨了,因此他拋棄我們的行動中也有著對我的抗議,因為我讓他失望了。但是我那時只有八歲,何況我的意志力,而且是我幼年的意志力怎麼能夠同我哥哥與生俱來的那種超人的頑強相比呢?) 「怎麼樣?」我們的父親問柯希莫。 「不吃,還是不吃!」柯希莫回答,並推開盤子。 「從飯桌上滾開!」 而柯希莫已經轉過身去,背向著我們大家,正要走出餐室。 「你去哪裡?」 我們從玻璃門裡望見他正在門廊裡取他的三角帽和佩劍。 「我知道!」他朝花園跑去。 我們從窗子裡看見他很快爬上那棵聖櫟樹。他穿戴和打扮得非常整齊,他是按照父親的要求弄妥帖後來吃飯的,儘管他只有十二歲。頭髮撲上粉,用帶子紮起辮子,三角帽,針織領帶,綠色燕尾服,淺紫色的短褲,佩劍,白皮長護腿套,護套只包半截,這是唯一的讓步措施,使得穿著方式更符合我們的鄉間生活。(而我,由於只有八歲,免除了在頭髮上撲粉,只有在盛大宴會時才要撲,也免掛佩劍,雖然我喜歡佩戴也不行。)他就這副模樣往那棵多結的樹上爬,手腳並用,以我們長期在一起練就的準確而迅速的動作在樹枝上攀登。 我已經說過我們在樹上度過許多時光,不是像許多孩子那樣圖實惠,他們爬上去只是為了找果子或掏鳥窩,而我們是為了爬樹的樂趣:越過樹幹上險惡的蜂巢和樹叉,爬到人上得去的最高處,找舒適的地方坐下來觀看下面的世界,對著從樹下走過的人們呼喊或捉弄他們。因此我認為柯希莫面對那種不公正的強逼,首先想到的是爬上我們熟悉的那棵聖櫟樹,這是很自然的。聖櫟樹的樹枝向上伸到與餐室窗戶相同的高度,使得全家人都看見他的委屈和憤慨。 「小心!小心!(德語)會摔下來呀,可憐的孩子!」母親焦急地喊道,倘若她看見我們在炮火中衝鋒一定滿心歡喜,可是,她卻為我們的這種遊戲而憂懼交加。 柯希莫爬到一條粗枝的叉口上,他在那裡可以待得舒適一些。他坐下來,雙腿懸垂著,兩臂交叉,手掌塞進腋下,腦袋縮進雙肩裡,三角帽低壓在前額上。 我們的父親從窗口探出身對他喊道:「你在那裡待膩了就會改主意的!」 「我決不會改變主意。」我的哥哥在樹冠上說。 「只要你下來,我就叫你好看!」 「我決不下樹!」他說到做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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