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樹上的男爵 | 上頁 下頁 |
| 一六 |
|
|
|
窗戶打開了,金髮小姑娘的臉出現了。她說:「我被關在這裡都怪你。」她關上窗,拉上窗簾。 柯希莫頓覺失望沮喪。 當我的哥哥怒火中燒時,真是叫人看著擔驚受怕呀。我們看見他跑起來(如果跑這個字在離開地面之後還有意義,是指在半空之中一個分多層高度的不規則的支撐體上進行的活動),經常好像要踩空了腳摔下來,卻不曾摔過。他在一根橫斜的樹幹上疾速移動腳步,縱身擺蕩,一下子躍上一根更高的枝頭,就這樣搖晃著身體左拐右拐地跳了四五次之後,他隱沒不見了。 他去哪兒了?那一次他跑呀跑,從聖櫟樹到橄欖樹到山毛櫸,鑽進了森林。他停下來喘息。在他身邊展現著一片草地。微風低拂,在茂密的草叢上泛起一層波浪,那起伏的綠色變幻出深淺不同的色調,從那叫蒲公英的花球上飛出細細的絨毛。草地中間一棵松樹孤傲獨立,掛滿長長的松果,他無法企及。旋木雀,這些飛得極快的帶斑點的棕色小鳥,棲息在密密麻麻的松針之間、樹梢之上、樹彎之中,有的尾巴向上嘴向下,啄食毛毛蟲和松籽。 那種要進入一個很難瞭解的環境的願望推動了我的哥哥在樹上開闢道路,現在這願望仍在內心起作用,沒有滿足。他表現出一股更仔細地鑽研的狂熱勁頭,渴望與每一片樹葉,每一塊樹皮,每一片羽毛,每一聲響動建立聯繫。這是打獵的人對活物的那種愛,只有通過舉槍瞄準才能表達。但柯西莫還認識不到這一點,還是努力用堅持不懈的勘探釋放他的愛。 森林密匝匝的,難以通行。柯希莫不得不用短劍來開闢道路。他在不知不覺中一點一點地失去了他的癡迷,被不斷面臨的問題所困擾,並且有一種因遠離熟悉的地方而產生的恐懼感(他不承認但卻存在)。他就這樣在密林中開路,來到一個地方,看見有兩隻眼睛緊盯著他,黃澄澄的,從樹葉中露出,直勾勾地對著他。柯希莫將短劍握在胸前,撥開一根樹枝,再將它輕輕地送回原處。他松了口氣,暗笑自己剛才的膽怯,他看清了那雙黃澄澄的眼睛是誰的了,是一隻貓的。 那只貓的形象,在他撥開樹枝剛一瞥見的刹那間,就清晰地印在了他的心上。少頃之後,柯希莫重新感到害怕而渾身發起抖來。因為那只貓雖然和普通的貓完全一樣,卻是一隻嚇人的貓,能讓人一看到它就驚叫起來。說不出它的什麼地方很嚇人。它是一隻虎斑貓,比一般的虎斑貓更壯碩,但這不說明什麼,它的可怕之處是那像豪豬刺一樣挺直的鬍鬚,是那既聽得見更看得出的從兩排像鉤子般的利齒間通過的呼吸,是那雙除了聽覺之外還有別的用場的耳朵,是偽裝著一些細細的軟毛的那兩團力量的火焰,是那硬挺著的脖子上隆起的一圈金色的脖毛,根根豎立,從這脖毛之後開始生出一些條紋,肚子兩側的條紋顫動著,好像它在撫摸自己的身體,是那停在一種不自然姿態上的尾巴,使人覺得它快翹不住了。 這一切柯希莫躲在樹枝後面在一秒鐘之內都看清了,他趕緊將那樹枝推回原處,同時他沒有來得及看見的那些東西就都想像得出了:腳上的一撮長毛掩蓋著利刀般的爪子,正準備向他撲過來。他還看見,從樹葉中盯住他的那兩團熠熠閃動的黃光中轉動著黑色的眸子。他還能聽到那刺耳的呼吸聲越來越粗重。這一切使他明白,他面臨著森林裡最兇惡的野貓。 所有的鳥鳴蟲飛都靜止了。野貓跳起,但不是朝少年撲來,一個幾乎是豎直的跳躍,不僅使柯希莫害怕,更使他吃驚。恐懼隨後到來,他看見那貓正在他頭頂上的一根樹幹上。它趴臥在那上面不動,他看見那幾乎純白色長毛的肚皮,鉤住木頭的腳爪。當它弓起背來時,發出聲響:呼呼……它準備壓落到他身上來。柯希莫來不及考慮,就以一個準確的動作跳到一根更低的樹幹上。呼呼……呼呼……野貓哼哼著,每哼一聲就跳一下,東一跳西一跳,它又跳到了柯希莫頭上的樹幹上。我的哥哥來回跳動,可是他最後跨在那棵山毛櫸樹最低的枝幹上了。往下去,直接跳到地面上還有一定的高度,但是寧可往下跳也比等著看那頭野獸停止那又像呼吸又像貓叫似的刺耳叫聲之後會做什麼要強。 柯希莫幾乎要往下跳了,抬起一條腿,可是兩種衝動——天生的自衛本能同寧死不下地的決心——在他心裡發生衝突,他又用雙膝夾緊了樹幹。當少年猶豫不決之時,那貓趁機撲了過來,豎著毛,張著利爪,呼哧呼哧。柯希莫不知如何是好,索性閉上眼睛,抽出短劍,胡亂地砍過去,那貓輕易地躲過了,落到了他的頭的上方,打定主意用爪子將他抓起來。柯希莫的臉上挨了一爪子,但他沒有摔下去,他原本用膝蓋夾著樹幹,此時兩腿緊緊夾住,身子往後一仰,順著樹幹倒翻下去。一切與貓的估計相反,貓的身子倒向一側,它自己險些掉下去。它想穩住自己,用爪子鉤住樹幹,扭動軀體在空中轉一圈。一秒鐘,這對於柯希莫足夠了,他趁其不備一下子翻身挺起,將短劍刺向貓的腹底,深紮進去,那只貓痛得嗷嗷直叫。 他脫險了,渾身沾滿血污,舉著那柄紮著野物的短劍就像是拿著一根烤肉扡,一邊臉頰上被抓破了,留下三道從眼瞼至下巴的長長傷痕。他由於傷口的疼痛和勝利的歡欣而放聲嘶吼起來。他的頭腦還不清楚,在這初次獲勝的拼命時刻,只是緊緊地夾著樹幹,牢牢地握著短劍,死死地揪著那只死貓。現在他體驗到贏得勝利要經歷何等的痛苦,他明白自己從此踏上了自己所選定的道路,而不能有失敗者的退路。 於是我望見他沿著樹枝走來,一臉一頭直至背心上都是鮮血淋漓,變形的三角帽下髮辮鬆散開來,手裡揪著尾巴提著那只死野貓,這時那東西像是一隻貓了,也只是一隻貓了。 我向站在陽臺上的女將軍跑去,「母親大人,」我大聲喊,「他受傷了!」 「什麼?(德語)傷勢如何?」她已經調准了望遠鏡。 「他傷得像個傷兵!」我說道。女將軍認為我的形容很貼切,因為她將望遠鏡對準他時,他在樹上跳得比以前更迅速。她說:「一定是。(德語)」 她立刻叫人準備好紗布、橡皮膏和藥膏,像是一個營的救護車應當提供的一應藥品,她把這一切交給我,讓我送給他,根本就沒有提起讓他回家來就醫的表示。我拿著繃帶包,跑進花園,在緊靠著翁達利瓦家院牆的那棵桑樹下等他,因為他已經從玉蘭樹上消失了。 在翁達利瓦家的花園裡,他手裡提著那只被殺死的野物,神氣活現地像個凱旋歸來的勇士。他在別墅前的空場上看見什麼啦?一輛正待出發的馬車,僕人們往頂層上裝放行李箱,在一群管家和穿黑衣裳的表情極其嚴肅的大姑小姨之中,只見薇莪拉穿著出門旅行的衣服摟著侯爵和侯爵夫人。 「薇莪拉!」他喊道,提著尾巴舉起那只貓,「你去哪兒?」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