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樹上的男爵 | 上頁 下頁 |
| 三九 |
|
|
|
他聽見一聲狗叫,心中湧起喜悅,他在混戰中沒有看見的狗佳佳,蜷縮在船頭,安閒地搖著尾巴,好像什麼事情也不曾發生過。柯希莫想來想去,覺得沒有什麼可著急的:他是在家裡呀,同他的叔叔,他的狗,一起乘船,這是多年的樹上生活之後,一次愉快的消遣。 海上有一輪明月,老頭子已經累了。他吃力地劃著槳,哭泣起來,還開始念叨:「啊,紮伊拉……啊,安拉,安拉,紮伊拉……啊,紮伊拉,真主保佑……」他就這樣說著土耳其語,令人費解,他反復哭喊著這個柯希莫從來沒有聽說過的女人的名字。 「您說什麼呀?騎士?您有什麼心事呀?我們去哪裡?」 「紮伊拉……啊,紮伊拉……安拉,安拉……」老頭子說著。 「誰是紮伊拉呀,騎士?您是想從這裡到紮伊拉那裡去嗎?」 埃內阿·西爾維奧·卡雷加點頭表示是,他在哭泣中夾進土耳其話,對著月亮呼喊那個名字。 對於這個紮伊拉,柯希莫的心裡馬上開始琢磨出種種猜想,也許他正在揭開這個又孤僻又神秘的老頭子隱藏得最深的秘密。既然騎士去投奔海盜船,想到這個紮伊拉那裡去,那麼說有一個女人在那邊,在那些土耳其人的城市裡。也許他的整個身心都被對這個女人的思念所佔據;也許她就是他在養蜜蜂或者開鑿水渠時要追尋的那種失掉了的幸福的象徵;也許她是他在那邊的一個情人,一個妻子,在大海對面的國度的花園裡;或者更可能是一個女兒,一個他多年不見的女兒,當她還很小時,他就離開了,為了尋找她,他這些年來一直試圖同某只駛進我們港口的土耳其人或是摩爾人的船建立聯繫,終於打聽到了她的消息。也許他得知她淪為了奴隸,為了贖回她,他們要求他提供翁布羅薩的船隻航行的情報。或者說這是他為同她重新互通音訊和搭船去紮伊拉的城市而不得不付出的贖金。 如今,他的密謀敗露,他不得不逃離翁布羅薩,那些野蠻人不能再拒絕帶他一起走,把他帶到她那裡去。在他那急切而含糊不清的話語中混雜著希望之聲、祈禱之聲、也有恐懼之音。他害怕又不是一次好運,厄運又將把他同思念的人分開。 他不再搖動槳片了,這時小艇已靠近一個黑影,另一隻野蠻人的小艇。他們可能在大船上聽見了岸上激戰的喧囂聲,派出一些偵察人員。 柯希莫下滑到桅杆的中間,讓帆布遮住自己。那老頭子卻開始用地中海混合語大聲喊話,讓他們來接他,帶他上大船。他向前伸張著雙臂,喊叫得聲嘶力竭。最後是:兩名纏頭巾的土耳其近衛軍士兵過來了,剛到手伸得著的地方,就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輕飄飄地提起來,拽上了他們的小艇。柯希莫所在的小艇由於力的反作用而被推開了,船帆鼓滿了風,本來已死到臨頭的我哥哥逃脫了被發現的危險。 在隨風漂開的時候,一陣爭吵聲從海盜們的小船上傳入柯希莫的耳朵裡。摩爾人說的一個詞,聽起來好像是「奸賊!」而那老頭子的聲音,只聽見像個傻子似的反復說:「啊,紮伊拉!」騎士受到的待遇便明白無疑了,他們一定認為是他造成岩洞遭襲擊、贓物損失、人員死亡,在指控他背叛了他們……只聽見一聲慘叫,一聲撲通響,然後便歸於沉寂。柯希莫想起他父親在野地裡追趕著異母兄弟時的呼喚聲:「埃內阿·西爾維奧!埃內阿·西爾維奧!」音猶在耳,清晰可辨,他用帆布蒙住臉。 他再次爬上桅杆頂,察看小船在向何處走。有個東西在海上漂浮,好像是被一股激流沖著走。一個物件,一塊浮標,然而是一個帶尾巴的浮標……一束月光照到那上面,他看見那不是一個物件而是一個人頭,一個用帶子系著一頂土耳其圓頂高帽的腦袋。他認出了律師騎士那朝上翻著的臉,仍舊帶著平素那種驚恐不安的神情,嘴是張開著的,鬍鬚以下的部分全都浸在水裡看不見。柯希莫便大聲喊:「騎士!騎士!您在做什麼呀?為什麼不上來!您抓住小船呀!我馬上幫您爬上來!騎士!」 可是叔父沒有回答。他漂著,蕩著,他那雙瞪大的眼睛朝上望著,好像什麼也沒看見。柯希莫說:「來,佳佳跳下水去!咬住衣領把騎士接上來!去救他!去救他!」 狗順從地跳入水中。它試圖用牙咬住老頭子的衣領,不成,它咬住他的鬍鬚。 「咬衣領,佳佳,我說過的!」柯希莫再三命令,可是那狗咬住鬍子銜起人頭,把他推到船舷邊,這時看清沒有衣領,沒有軀體,什麼也沒有,只有一顆頭顱——埃內阿·西爾維奧·卡雷加的被彎刀砍下的頭。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