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樹上的男爵 | 上頁 下頁 |
|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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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水呢,洗呢,你們怎麼辦的?」 「洗嗎?有洗衣婦嘛!(西班牙語)」唐·費德利哥說著,聳聳肩膀。 「我們把衣服交給城裡的洗衣婦,」唐·蘇爾皮奇奧翻譯道,「每逢星期一,我們準時把裝著髒衣物的籃子放下去。」 「不對,我是說洗臉和洗身子。」 唐·費德利哥聳起肩頭咕噥了一句,仿佛這對他從來都不成問題。 唐·蘇爾皮奇奧自以為有責任解釋:「殿下以為,這些純屬每一個人的私事。」 「那,我請求寬恕,你們在哪裡行方便呢?」 「罐子,先生。(西班牙語)」 而唐·蘇爾皮奇奧用他那謙恭有禮的語調回答:「說實話,使用一些小罐子。」 向唐·費德利哥告辭之後,柯希莫由蘇爾皮奇奧神父帶領著去拜訪僑民中的各種人物,登上他們各自所在的樹木。這些貴族老爺和貴婦人雖然在生活起居中有著無法消除的種種不便,卻個個都保持著慣常的端莊儀態。有些男人,墊上馬鞍,騎坐在樹杈上,這種方式令柯希莫十分喜愛,他在這麼些年裡就沒有想到過(「腳鐙子最有用處,」他立即想到,「可以解除吊著兩腳的不舒適,坐得稍久腿腳就發麻」)。有些人使用航海望遠鏡(其中一人有海軍上將的軍銜),大概只是用來從一棵樹到另一棵樹地互相觀望,開開心和聊聊天。夫人們和小姐們都坐在自己繡的墊子上,做著針線(唯有她們還幹點活)或撫弄著喂得肥肥的貓。在那些樹上有大量的貓,還有同樣多的關在籠子裡的鳥(可能是粘鳥膠上的犧牲品),只有一些鴿子是自由的,它們飛到少女的掌心上,被愛憐地摩挲著。 在這些樹上的沙龍裡,柯希莫受到鄭重其事的款待。他們請他喝咖啡,然後很快就談起他們在塞維利亞和格拉納達的宮殿,他們留在那裡的財產、糧倉和馬廄,邀請他在他們恢復名譽時去做客。這些人用深惡痛絕而又恭恭敬敬的混合語調談到把他們逐出國門的國王,有時候能夠精確地區分開那個同他們的家族爭奪權力的人與那個行使權威的王位,有時候在情緒衝動時故意把兩種對立的認識混在一起。柯希莫呢,每當話題落到君主身上時,他就不知道臉上的表情應當如何是好了。 在這些流亡者的一切舉止言談中都散發出憂愁和哀傷的氣息。這多少符合他們的實況,也多少有些故作姿態,就像人們在說服別人的時候,道理講不清就以威嚴的態度加以補充一樣。 女孩子們——柯希莫第一眼看過去就覺得她們的皮膚多毛而無光澤——說話時活潑愉快的調子時隱時現,但總是及時加以控制。有兩位在玩毽子,從一棵梧桐樹擊到另一棵梧桐樹上。啪,啪,接著是嬌聲驚呼,毽子失落到街上。一個小淘氣鬼撿了起來,要了兩個比塞塔才肯把毽子扔上去。 在最後一棵樹——一棵榆樹上,住著一位老者,被稱為伯爵,沒有戴假髮,衣著寒酸。蘇爾皮奇奧神父走過去時壓低了說話聲,柯希莫學著他的樣子跟過去,伯爵不時撥開樹枝,向坡下眺望,一片青黃相間的平原向遠方延伸。 蘇爾皮奇奧輕聲細氣地告訴柯希莫,老人有一個兒子被關押在卡洛斯國王的監獄裡,受盡酷刑。柯希莫明白了雖然所有的這些貴族老爺聲稱自己是流亡者,卻不得不時刻提醒自己記住並反復嘮叨為什麼和如何來到這裡,唯有這個老人才真正忍受著痛苦的折磨。這個撥開樹枝的動作仿佛是在等待著另一片國土出現,這種把目光緩緩投向起伏的廣袤大地的表情仿佛是希望不要遇見地平線,而能夠望見那個遙遠的國家,這是柯希莫看到的第一個真正的身處流放境地的表現。他明白了伯爵的形象對於那班貴族老爺所起的作用,也許起到了把他們團結在一起、賦予他們的生活一種意義的作用。而他,也許是最窮的,在祖國他肯定是他們中最沒有權勢的,現在卻告誡他們應當如何忍耐與希望。 拜訪歸來的途中,柯希莫看見一個以前沒有見過的少女,她在一棵榿木上。他跳兩步就到了那裡。 那少女長著一雙極美的藍裡透紫的眼睛,皮膚芬芳。她提著一隻小桶。 「為什麼我剛才同大家見面時沒有看見你?」 「我去井邊打水了,」她莞爾一笑。水桶微傾,水從裡面蕩灑出來。他幫她提過水桶。 「那麼您是要下樹了?」 「不,有一棵彎曲的櫻桃樹伸到小井上。我們從那上邊放下水桶。您跟我來看。」 他們走過一棵樹,跨過一道院牆。她把他引至櫻桃樹的橫枝上。下面就是水井。 「您看見了嗎,男爵?」 「您如何得知我是一位男爵呢?」 「我什麼都知道,」她粲然一笑,「我的姐妹們立即告訴我來過客了。」 「是玩毽子的那兩個嗎?」 「依雷娜和拉依蒙達,正是她們。」 「是唐·費德利哥的女兒嗎?」 「是……」 「您的名字呢?」 「烏蘇拉。」 「您在樹上走得比這裡的其他任何人都好。」 「我從小就在樹上走。在格拉納達我們家的庭院裡有很大的樹木。」 「您能摘下那朵玫瑰花嗎?」一朵玫瑰花攀緣在一棵樹的頂梢上開放。 「可惜不能。」 「好,我來給您摘。」他走過去,拿著那朵玫瑰返回。 烏蘇拉嫣然微笑,伸出手來。 「我要親自給您插上。請告訴我戴在哪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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