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樹上的男爵 | 上頁 下頁 |
| 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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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希莫還是不明白他錯在哪裡,他還是想不出,或者根本不願想,反正他不懂。為了更好地表白他的無辜:「別這樣,你沒有聽懂我的話,薇莪拉,你聽我說……」 他跟著她一直下到最低處的側枝上:「薇莪拉,你不要走,不要這樣,薇莪拉……」 她這時開口說話了,然而是對馬說的,她已經來到馬跟前並解開拴馬的繩子,跨上馬鞍,走了。 柯希莫開始絕望了,從一棵樹跳往另一棵樹:「別走,薇莪拉,告訴我,薇莪拉!」 她飛馳而去。他在樹上追趕:「我懇求你,薇莪拉,我愛你!」可是他望不見她了。他急忙往前趕,腳踩到一些不結實的枝條,冒著摔下去的危險,蹦跳著走。「薇莪拉!薇莪拉!」 當他肯定自己已經追不上她,抑制不住地抽泣起來時,又看見她騎著馬從眼前一路小跑而過,並不抬頭看他。 「你看,你看,薇莪拉,我在幹什麼!」他開始用光頭朝樹的主幹撞擊(說實話,他的頭非常之硬)。 她還是不看他,她已經走遠了。 柯希莫期待著她會繞著樹木彎彎曲曲地折回來。「薇莪拉!我太傷心了!」他把身體倒懸在空中,頭朝下,兩隻腳勾緊樹枝,用拳頭猛打一陣自己的頭和臉。或者以一種破壞性的瘋狂毀壞樹冠,一棵枝葉茂盛的榆樹在幾分鐘之內變得光禿禿的,仿佛下過冰雹一般。 但是,他從不以自殺相威脅,而且,他從不用任何方式威脅別人,他不會在感情問題上進行訛詐。他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在他做的時候宣告他的想法。他不會在還沒有做時就揚言要如何如何。 在某個時刻,少婦薇莪拉像她突然生氣一樣出人意料地露面了,柯希莫的一切發瘋的行為似乎都不曾使她受感動,某一行動卻出其不意地點燃了她心裡的憐憫和愛情之火:「別這樣,柯希莫,親愛的,等著我!」她從馬鞍上跳起,匆匆爬上一棵樹,而他在高處早已伸出雙臂,準備把她拉上去。 愛情像吵架一樣瘋瘋傻傻地重新開始。這其實是一回事,但柯希莫對此一點也不開竅。 「你為什麼讓我痛苦?」 「因為我愛你。」 這時是他發火了:「不,你不愛我!戀愛的人需要幸福,不要痛苦。」 「戀愛的人只要愛情,也用痛苦來換取。」 「那麼,你是存心讓我受苦。」 「對,為了證實你是不是愛我。」 男爵的哲學拒絕走極端:「痛苦是消極的精神狀態。」 「愛情包括一切。」 「痛苦總是會被克服的。」 「愛情不排斥任何東西。」 「有些東西我永遠不會接受。」 「你接受了,因為你愛我並為此而忍受痛苦。」 * 在柯希莫身上,痛苦表現為摔打叫嚷,快樂也在心裡裝不住了,它要迸發出來。當他的幸福達到某一程度時,他不得不從情人身邊離開,一邊跳躍一邊叫喊,宣揚他的情婦的美麗可愛: 「我擁有世界上最美麗的姑娘!」① ﹛① 這一句話為意大利文、英文、拉丁文、西班牙文混合語。——編注﹜ 那些坐在長凳上的翁布羅薩的閒人和老海員,對於他這種倏然而至已經見慣不驚了。他們看見他沿著聖櫟樹跳躍過來,聽見他吟誦: 姑娘,在你那裡,在你那裡, 我尋找我的幸福, 在牙買加島上, 從黃昏到早晨!① ﹛① 這四行詩系由四種語言混合而成,第一行為德文,第二行為意大利文,第三行為西班牙文,第四行為法文。——編注﹜ 或者: 有一塊金光燦爛的綠草坪。 帶我去,帶我去,我將在那裡安息!① ﹛① 這兩行詩為法、西、英、意混合語。——編注﹜ 隨後就消失了。 不論他的古代語言和現代語言的知識是如何缺乏深度,都能讓他將各種語言混合在一起盡情恣意地大叫大嚷,抒發他心中的感受。他的心愈是被強烈的激情所震動,語言就變得愈是含混不清。人們還記得有一次,翁布羅薩的居民聚集在廣場上慶祝守護神節,廣場上豎起一根奪彩杆①,拉起彩帶,插起小旗子。男爵出現在一棵梧桐樹頂上,以他特有的耍雜技式的靈敏快捷的跳躍,縱身躍上奪彩杆,一直爬到杆頂,大聲喊道:「美妙的維納斯的屁股萬歲!」他順著塗了肥皂的杆身滑下,幾乎觸地時停住,飛快地再向上爬至杆梢,從獎品中拿出一塊粉紅色圓形的乳酪,再一跳飛身上了梧桐樹,不見了人影,讓翁布羅薩的居民們個個驚得目瞪口呆。 ﹛① 一種民間遊戲,在木杆上塗上油脂或肥皂,爬到杆頂者,可得杆頂懸掛物為獎品。﹜ * 沒有比這種奔放的表露更使女侯爵感到幸福的了,感動得她以同樣熱烈的愛來回報他。翁布羅薩的人們看見她快馬疾馳,臉幾乎埋進白色馬鬃裡,就知道她是跑去同男爵幽會。她在騎馬上也表現出一股愛的力量,柯希莫卻不能在這件事情上與她相互依隨,雖然他很欣賞她對騎術的愛好,但是這也是他心生嫉妒和憂慮的隱秘原因,因為他看見薇莪拉擁有一個比他的世界更廣闊的天地,並且懂得他不可能獨佔她,不可能把她禁錮在他的王國的邊境線之內。女侯爵呢,也許她為自己不能同時身兼情人和女騎士而苦惱:有時她模糊地希望同柯希莫的愛能是馬背上的愛。她不滿足於在樹上追逐,她真想騎上她的駿馬任意馳騁。 其實她的馬在費勁地沿著斜坡或峭壁往上走時,就變得像一匹鹿一樣地舉前足跳立了。薇莪拉有時驅使它沖向一些樹木,從它們向外斜伸的枝上飛躍過去。比如一些蒼老的橄欖樹,白馬有時會跳上主幹的第一個分杈。她養成了不再把馬拴在地上,而是拴在橄欖樹上的習慣。她跳下馬,讓馬啃食樹上的葉子和嫩枝條。 因此,有一次一個多嘴多舌的人走過橄欖園並抬起好奇的眼睛,看見男爵和女侯爵在樹上擁抱,馬上去告訴旁人,還添枝加葉地說:「白馬也站在一棵樹頂上!」這被認為是他的幻覺,誰也不肯相信。因此這對情人的那一次幽會也沒有被打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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