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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九個月前,在臨近午夜十二點的時候,他打來一次電話。話筒裡頻繁傳出投硬幣的聲響,她由此猜測他應該是在很遠的地方。

  「我很想智宇。」

  那令人熟悉的低沉、緊張、故作淡定的聲音,如同一把鈍刀刺進了她的胸膛。

  「……能讓我跟兒子見一面嗎?」

  果然是他講話的風格,他沒說一句對不起,更沒有懇求原諒,只是提到了孩子,就連英惠怎麼樣了也沒問一句。

  她知道他有多敏感,也知道他是一個自尊心容易受挫的人。她更加清楚的是,如果當下拒絕他的話,那麼他就要等到很久以後才會再打來電話。

  她明知道會這樣,不,正因為知道會這樣,所以她直接掛斷了電話。

  深夜的公共電話亭,破舊的運動鞋,襤褸的衣服,一臉絕望的中年男人。她搖了搖頭,抹去了他在自己想像中的樣子。但很快眼前又靜靜浮現出了他以鳥的姿勢想要衝出英惠家陽臺欄杆的畫面,他那麼喜歡在自己的作品裡加入翅膀,可當自己最需要的時候,卻沒有飛起來。

  她清晰地記得最後一次看到他的雙眼,那張充滿恐懼的臉是如此陌生,那不再是自己想要尊敬的人的臉,不再是心甘情願去忍耐和照顧的人的臉。她終於醒悟到,自己所瞭解的他只不過是一個影子罷了。

  「我不認識你。」

  她放下緊握的話筒,喃喃自語道。

  沒有必要原諒和懇求原諒,因為我不認識你。

  聽到電話再次響起,她直接拔掉了電話線。隔天一早,她重新插好電話線,但正如預料的那樣,他再也沒打來過電話了。

  ***

  時間繼續流逝。

  英惠閉上了眼睛。她是睡著了嗎?她能聞到剛才那些水果的味道嗎?

  她望著英惠凸起的顴骨、凹陷的眼窩和雙頰。她感到自己的呼吸在加速,於是起身走到窗邊。暗灰色的天空漸漸轉晴,四周出現了陽光,祝聖山的樹林終於找回了夏日應有的生機。那天晚上發現英惠的地點,應該就是遠處山坡的某一處。

  英惠打著點滴,躺在床上說:

  「我聽到了聲音,我聽到有人在叫我,所以去了那裡……但到了那裡,聲音消失了……所以我才站在那裡等。」

  「等什麼?」

  聽到她這樣問,英惠眼裡頓時閃現出了光芒,她伸出沒有打針的手一把抓住姐姐的手。那股握力的強度令她驚訝不已。

  「融化在雨水裡……一切融化在雨水裡……我要融入土壤。只有這麼做,我才能萌芽新生。」

  熙珠激動的聲音突然闖進了她的腦海。

  「英惠怎麼辦,聽說她會死掉。」

  她的耳朵嗡嗡作響,就跟飛機一飛沖天時一樣。

  她也有一個無法向人傾訴的秘密,也許未來她也不會對任何人講。

  兩年前的四月,也就是他拍下英惠的那年春天,她的陰道出血持續了將近一個月。不知道為什麼,每次在洗被血浸濕的內褲時,她都會想起幾個月前從英惠的手腕噴出的鮮血。她害怕去醫院,所以一直拖著不肯就醫。她擔心如果是得了不治之症,那還有多少時日可活呢?一年?六個月?或者,只有三個月?那時,她首先回想起了與他共度的漫長歲月。那是一段沒有喜悅與激情,徹底靠忍耐和關懷維持的時間,也是她自己選擇的時間。

  那天上午,她終於決定去生智宇的婦產科看病了。她站在往十里地鐵站等待著遲遲不來的換乘地鐵,遙望著車站對面臨時搭建起的、破破爛爛的簡易房屋和毫無人跡的空地上長滿的野草,她突然覺得自己仿佛從未活在這個世界上一樣。但這是事實,她從未真正地活過。有記憶以來,童年對她而言,不過是咬牙堅持過來的日子罷了。她確信自己是一個善良的人,這種確信促使她從來不給任何人添麻煩。她為人老實,任勞任怨,因此也取得了一定的成功。但不知道為什麼,面對眼前頹廢的建築和雜亂無章的野草,她竟變成了一個從未活過的孩子。

  她隱藏起緊張和羞恥心,躺在了檢查床上,中年男醫生把冰冷的腹腔鏡插入她的陰道,然後切除了像舌頭一樣黏在陰道壁上的息肉。刺痛使得她不由自主地扭動起了身體。

  「原來是息肉引起的出血。現在已經都摘除乾淨了,未來幾天的出血量會變多,但過幾天就會止住了。卵巢沒有異常,您大可放心。」

  那瞬間,她感受到了意外的痛苦。活下來的時間無限地延長了,但這一點也沒有讓她覺得開心。過去一個月裡憂心忡忡的不治之症,竟然只是一個無謂的小煩惱。回家的路上,她站在往十里的站台上,感覺到雙腿發軟,不僅僅是因為剛才手術部位的疼痛。就在這時,伴隨著一陣轟鳴聲地鐵駛向站台,她倒退幾步躲在了鐵質座椅的後面。她很害怕,因為內心總覺得有一個人正要把自己推下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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