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素食者 | 上頁 下頁 |
|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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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該如何解釋那天之後所經歷的四個多月時間呢?出血又持續了兩周,直到傷口癒合後才停止。但她始終覺得體內存在著傷口,而且那個深不見底的傷口仿佛比身體還要大,就要把自己徹底吞噬了一樣。 她默默期待著春去夏來。來買化妝品的女生穿著越來越華麗,越來越單薄了。她跟往常一樣笑臉迎客,熱情地推薦產品,適當地打些折扣,大方地送客人試用品和贈品。她會把新產品的海報貼在醒目的位置,並且毫無差池地更換顧客評價差的美容師。但是,等到晚上把店交給店員,自己要去接智宇的時候,她就會像一座死氣沉沉的孤墳。即使走在充溢著音樂和情侶的街道,她也始終覺得那個深不見底的傷口正在張著大嘴要把自己吞噬掉。她拖著汗流浹背的身體,穿過人潮擁擠的街道。 悶熱的夏天早晚開始轉涼了。經常連續數日不回家的他,在某天凌晨跟做賊似的抱住了她,但她推開了他。 「我累了,真的很累。」 但他低聲說: 「你就忍一下。」 她記得那時發生的一切。她在似睡非睡的狀態下聽到過無數次這樣的話,所以她覺得只要熬過那一刻,就能換回幾日的寧靜,而且假裝昏睡可以抹去痛苦與恥辱。一覺醒來,吃早餐的時候,她總是冒出想用筷子戳自己眼睛的衝動,或是把茶壺裡的開水澆在自己的頭頂。 他入睡後,臥室裡變得靜悄悄的。她把側躺著的孩子放平,黑暗中,她依稀發現這對父子的側臉相似處竟然少得可憐。 事實上,生活沒有出現任何問題。就像現在一樣,未來也會這樣生活下去的。因為除此以外,她別無選擇。 睡意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壓迫著頸部的疲憊感。她覺得全身上下的水分已經蒸發掉了,乾燥的肉體變得搖搖欲墜。 她走出臥室,望向陽臺漆黑的窗戶,昨晚智宇玩過的玩具、沙發、電視、廚房的櫥櫃和煤氣灶的油漬。她就跟初次到訪的客人一樣環顧著四周。突然胸口一陣莫名的痛楚,那種壓迫感猶如房子在縮小,漸漸擠壓著自己的身體。 她打開衣櫃的門,拿出那件在智宇吃奶時期她就很喜歡的紫色棉T恤。由於她在家的時候經常穿那件衣服,所以已經洗得褪了色。她只要覺得身體不舒服,就會找出那件T恤來穿,不管洗了多少次,還是能聞到上面給人帶來安全感的奶味兒和嬰兒的氣息。但這次卻絲毫沒有效果,胸痛反倒越來越嚴重了。她感到呼氣困難,只能不停地做著深呼吸。 她斜坐在沙發上,試圖盯著轉動的秒針來穩定呼吸。但這也不過是徒勞,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仿佛經歷了無數次這樣的瞬間。這種對於痛苦的確信似乎存在已久,它就像等待著時機一樣在此刻顯現在了她的面前。 所有的一切都毫無意義。 再也無法忍受了。 再也過不下去了。 不想再過下去了。 她再次環視房間裡的物品,那些東西都不是她的,正如她的人生也不屬於她自己一樣。 那個春天的午後,當她站在地鐵站台誤以為自己的生命只剩下幾個月時,當體內不斷流出的鮮血證明著死亡正在逼近時,她其實已經明白了。她知道自己在很早以前就已死去,現在不過跟幽靈一樣,孤獨的人生也不過是一場戲。死神站在她身旁,那張臉竟然跟時隔多年再次重逢的親戚一樣熟悉。 她渾身顫抖,打寒戰似的站了起來,然後朝放有玩具的房間走去。她摘下上個禮拜每天晚上跟智宇一起組裝的吊飾,解開綁在上面的繩子。因為綁得很緊,指尖略感疼痛,但她還是忍耐著解到了最後一個死結。她把裝飾用的星星彩紙和透明紙一張一張整齊地收好放進了籃子裡,然後把解下來的繩子卷成一團揣進了褲兜。 她赤腳穿上涼鞋,推開笨重的玄關門走了出去,沿著五樓的樓梯一直走到外面。此時的天還沒亮,只見四周的高樓公寓只有兩戶人家亮了燈。她一直走,穿過社區後門來到後山,然後一直朝陰暗、狹窄的山路走去。 黎明破曉前的黑暗把後山襯托得比以往更加幽深。這個時間,就連那些平日起早上山打泉水的老人都還沒有起床。她垂著頭,一邊走一邊用手擦拭著不知是被汗水還是眼淚潤濕的臉。她感受到了一股仿佛要吞噬掉自己的痛苦和劇烈的恐懼,以及從痛苦與恐懼中滲透出的、匪夷所思的寧靜。 *** 時間沒有停止。 她回到椅子上,打開了最後一個保鮮盒。她抓起英惠硬邦邦的手,讓她觸摸李子光滑的果皮,然後把那骨瘦如柴的手指圈起來,讓她握住一顆李子。 她沒有忘記英惠也很喜歡吃李子。記得小時候有一次,英惠把整顆李子含在嘴裡轉來轉去,說自己很喜歡李子的觸感。但此時的英惠絲毫沒有反應,她察覺到英惠的指甲已經薄得和紙一樣了。 「英惠啊。」 她乾澀的聲音回蕩在寂靜的病房裡。沒有任何回應。她把臉湊近英惠的臉,就在那一刹那,英惠奇跡般地睜開了眼睛。 「英惠啊。」 她盯著英惠空洞的瞳孔,但黑色的瞳孔上只映出了自己的臉。一時間的失望使她徹底泄了氣。 「……你瘋了嗎?你真的瘋了嗎?」 她終於說出了過去幾年來自己始終不願相信的問題。 「……你真的瘋了嗎?」 莫名的恐懼油然而生,她慢慢地退回到椅子上。病房裡一片寂靜,連呼吸的聲音也聽不到,她的耳朵仿佛被吸滿了水的棉花塞住了一樣。 「也許……」 她打破沉默,喃喃道: 「……比想像中簡單。」 她遲疑片刻,欲言又止。 「她瘋了,我的意思是……」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把食指放在了英惠的人中上,微弱且溫暖的鼻息有規律地觸動著她的手指。她的嘴唇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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