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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這是斯通納平生聽到的父親說的最長的一次話。那年秋天,他去了哥倫比亞,到大學報到,註冊成為農學院的一名新生。

  他去哥倫比亞的時候穿著一套嶄新的黑色絨面呢正裝,是花了媽媽的雞蛋錢從希爾斯-羅布克公司的產品目錄上訂的,還帶了件父親的舊大衣,穿了條藍色的毛嗶嘰褲子,這條褲子他每月穿一次上布恩維爾的衛理公會教堂,又帶了兩件襯衣,兩件換洗的工作服,二十五美元現金,那是他父親用秋收的麥子作抵押借來的。他從布恩維爾步行出發,父親和母親老早駕著農場那輛驢拉的平板車送過來的。

  那是一個燥熱的秋日,從布恩維爾到哥倫比亞的路上塵土飛揚;他走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有一輛運貨馬車出現在身旁,司機問他要不要搭一段。他點了點頭,然後坐到馬車的座位上。他的毛嗶嘰褲子到膝蓋那裡都被塵土染成了紅色。他那被太陽和風蹂躪成褐色的臉龐,沾滿了厚厚的灰塵,路上的塵土和汗水交融在一起。在漫長的車程中,他一個勁兒地用那雙笨拙的手拍打著褲子,不斷用手指捋著高聳的淺褐色直發,他的頭髮就是不肯服服帖帖地貼在腦袋上。

  下午晚些時候,他們到了哥倫比亞。司機讓斯通納在城郊下了車,指著一群掩映在高高的榆樹中的建築,「你要上的大學到了,」他說,「你要讀書的地方就在那裡。」

  司機駕著馬車離開後有那麼幾分鐘,斯通納站著沒動,盯著那片建築群。他還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壯觀的東西。紅色的磚牆建築從一片寬闊的綠色田地向上延伸過去,這片田地不時被石頭小徑和小塊的花園隔斷。敬畏之下,他忽然有種從未出現過的安全和靜謐感。雖然時間已經不早了,他還是在校園的邊角走了很長時間,只是觀望著,好像自己無權進去。

  天色快黑時他才向一個過路的打聽去亞什蘭·格雷維爾的方向怎麼走,這條路將把他帶到吉姆·弗特——母親的大表哥的農場,他要給這個親戚幹活;天完全黑了他才來到那幢木結構的兩層的白房子,他就要在這裡住下了。他以前沒有見過弗特兩口子,這麼晚了來見他們,他感覺怪怪的。

  兩口子只是點了個頭算是歡迎他,然後仔細地審視著。過了會兒,斯通納站在門口過道已經很尷尬的時候,弗特才帶他走進一個暗淡的小客廳,裡面擠滿了裹得嚴嚴實實的家具,幾張顏色暗淡的桌上放著些小擺設。他都沒有坐下來。

  「吃晚飯了嗎?」弗特問。

  「沒有,先生。」斯通納答道。

  弗特太太彎著食指朝他勾了勾,然後悄然離開。斯通納跟著她穿過幾個房間,來到廚房。弗特太太示意讓他挨著桌邊坐下。她端來一壺牛奶,拿來幾塊方形的冷玉米麵包,放在他面前。他喝了口牛奶,可是因為太興奮,嘴巴很乾燥,吃不下麵包。

  弗特走進房間,站在老婆身旁。他個頭挺矮,還不到五英尺三寸,臉很瘦削,鼻子特尖。他老婆比他高四英寸,而且很肥胖;無框眼鏡遮住了她的眼睛,薄薄的嘴唇緊閉著。斯通納喝牛奶的時候,兩口子怒氣衝衝地看著。

  「早上給牲口喂吃的喂水喝,讓豬出來休息休息。」弗特吩咐道,語速很快。

  斯通納茫然地看著他。「什麼?」

  「這就是要你早上幹的活兒,」弗特說,「上學之前幹完。然後,晚上再餵食,放豬,收雞蛋,擠奶。有工夫了再劈柴火。週末的時候,我幹啥你就幫著幹。」

  「好的,先生。」斯通納回答道。

  弗特仔細端詳了他片刻說,「大學。」然後搖了搖頭。

  就這樣,為了九個月的食宿,他要給牲口喂水,餵食,放豬,收雞蛋,擠奶,劈柴。還要耕田犁地,挖殘根(冬季的時候還要破開三英寸深的凍土),要給弗特太太攪拌黃油,木棍在奶水中上下翻騰的時候,她飛快地擺動著腦袋,面帶嚴厲的首肯表情看著斯通納。

  斯通納住在樓上一間當過儲藏室的房子裡,唯一的家具是張黑色鐵制床架,邊框都塌軟了,支撐著一張單薄的席子,還有一張桌子,上面放著一盞油燈,還有一把靠背椅,胡亂放在地板上,還有一隻他當書桌用的大箱子。冬天,他唯一能夠獲得的熱量就是從樓下房間裡透上來的熱氣;他用分給自己的破被子和毯子裹住身子,然後在手上哈著氣,這樣翻書時不至於割到手。

  他在大學做功課完全就像在農場幹農活——全心全意,兢兢業業,既談不上愉快也沒有多大的痛苦。第一學年結束的時候,他的分數平均在B略微偏下。他很高興,不是很低,也不在乎不是特別高。他感覺自己學到很多以前從不知道的東西,可是這對他來說只是意味著到了第二學年,他可以做的跟頭年一樣。

  大學一年級結束後的那年夏天,他回到父親的農場幫著種莊稼。有一回,父親問他是不是喜歡學校,他回答說挺好。父親點點頭就不再提這事兒了。

  直到第二學年回校的時候,威廉·斯通納才明白自己為什麼來上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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