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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有那麼幾個時刻,威廉·斯通納意識到自己在使勁屏住呼吸。他把氣息輕輕地舒吐出來,刹那間發覺自己的呼吸從肺裡排放出來時,衣服隨著身體在起伏。他把目光從斯隆身上移開,打量著教室。陽光從窗戶裡斜照進來,落在同學們的臉上,所以感覺光明好像是從他們自身散發出來,迎著一片黑暗釋放出去;一個同學眨巴著眼睛,一道淺淺的暗影落在面頰的一側,上面的毫毛被陽光照得清清楚楚。斯通納開始感覺放在桌上緊緊攥住的手指鬆開了。他在自己的凝視下掉轉過手來,很驚奇它們都是黃褐色,很驚奇指甲已妥帖地嵌進粗壯的指端那種複雜的結構;他想,自己肯定能感覺到血液在無形地穿過纖細的血管和動脈流淌著,從指尖到整個身體微弱又隨意地顫動著。

  斯隆又開始說話了。「他對你說了些什麼,斯通納先生?他的這首十四行詩是什麼意思?」

  斯通納的眼睛緩慢又不情願地抬起來。「意思是。」他說,雙手微微動了下朝空中舉起;當他看到阿切爾·斯隆的身軀時感覺雙眼上了層釉光。「意思是。」他又說,可就是講不完已經開了頭的話。

  斯隆饒有興致地盯著他。接著他忽然點點頭說:「下課。」沒有看任何人就轉身走出教室。

  威廉·斯通納幾乎感覺不到身邊有同學存在,他們從座位上站起來咕咕噥噥地抱怨著,然後慢慢騰騰地走出教室。大家離去後,斯通納一動不動地坐了幾分鐘,眼睛盯著前面那道窄窄的地板木條,這塊地板早已被他從未見過或者認識的學生們不安分的雙腳磨掉了漆,蹭得光光的了。他自己的腳在地板上滑著,聽到自己的腳底從木頭上踩過時粗糙的刮擦聲,感覺到透過皮革的粗硬質地。接著,他也站起來,慢慢走出教室。

  晚秋時節細細的寒冷刺進他的衣服。他看了看四周,打量著樹木光禿禿、疙疙瘩瘩的枝條,全都蜷曲著、扭扭歪歪地沖著蒼白的天空。學生們匆匆穿過校園向各自的課堂走去,不時碰擦下他;斯通納聽著他們的咕噥聲和鞋跟踩在石頭路上發出的磕碰聲,看著他們的臉蛋,都被冷氣凍得紅撲撲的,彎著身子抵禦著一股微風。他好奇地看著他們,好像以前沒見過這些同學,好像自己離他們很遠又很近。當他匆匆趕上下節課時,始終保持著這種感覺,保持到他的土壤化學教授把那堂課上完,背景音卻是背誦寫在筆記本上的東西時發出的嗡嗡聲,那些東西他曾歷經辛苦記住,現在自己都感到陌生了。

  那一學年的第二學期,威廉·斯通納放棄了幾門基礎科學課,中斷了農學院的課程;他選修了幾門哲學和古代史的導論課,以及兩門英國文學課。夏季的時候,他又回到父母的農場,幫父親經營莊稼,對自己在大學的學習隻字不提。

  年紀更大些的時候,回首自己本科最後兩年,斯通納仿佛感覺那段時光虛幻不實,壓根就屬於別人,那段早已逝去的時光,好像不是他習慣的那樣正常流逝,而是斷斷續續地流逝著。一個片段跟另一個片段互相重疊著,但又從中分離出來,他還感覺自己從時間中被移了出來,旁觀著時間在自己面前流逝,像個宏大、並不均勻地翻轉著的立體景觀。

  他的自我意識開始蘇醒,他還從未以這種方式感知過自己。有時他在一面鏡子裡盯著自己,看著那張覆蓋著茅草般乾枯褐發的長臉,摸摸尖削的顴骨;他看著從外套袖口裡伸出好幾寸的細細的手腕;他納悶,自己在別人眼中是不是像獨自一人時表現的那樣顯得滑稽可笑。

  他對未來還沒有什麼規劃,而且對誰都沒有說起過自己的這種不確定。為了食宿他繼續在弗特家幹活兒,不過,已不再像大學前兩年那樣幹很長時間了。每天下午有三個小時,加上週末的半天工夫,他任由弗特和塞雷娜隨意使用自己,餘下的時間他要求完全由自己支配。

  有部分時間他在弗特家那個閣樓小屋裡度過;但是,上完課,而且把弗特家的活兒幹完後,他盡可能經常回大學去。有時,晚上,他喜歡在那個長長的露天的四邊形場子裡散步,行走在一起漫步和竊竊私語的夫婦中間;雖然一個人都不認識,雖然也從不跟他們說話,他還是感覺跟他們有種親近感。有時他站在場子的中心,看著傑西樓前面的那五根粗大的柱子,它們從涼爽的草地上直插夜空;他知道,這些柱子是大學最初的主樓殘留下來的,那幢主樓多年以前毀於大火。這些柱子在月光下呈銀灰色,光亮又乾淨,在他看來,似乎象徵著自己曾經擁抱過的生活方式,像一座代表某個神靈的廟宇。

  在大學圖書館,他遊歷過排排書架,置身於幾千冊圖書中,呼吸著皮革、衣服、乾燥的書頁釋放出的發霉的氣息,聞著就像某種來自異國的香氣。有時他會暫時停住腳步,從架子上拿下一卷書,在自己的大手中捧住片刻,書脊和厚紙封面以及誘人的書頁尚不熟悉的感覺會在手中產生某種刺痛感。然後他會翻閱起書來,這裡那裡隨便讀上一段,僵硬的手指在翻動書頁時盡可能小心翼翼,好像因為笨拙的手指可能會撕壞和損毀它們忍著巨大痛苦想發現的東西。

  他沒有什麼朋友,平生第一次開始有了孤獨感。有時,晚上在自己的閣樓房間,他正看書時會抬起頭來,盯著房間那些黑乎乎的角落,在暗影的襯托下,燈光閃爍不定。如果盯的時間很長又太專注了,那片黑暗就會凝聚成一團亮光,它帶著自己閱讀的東西的那種無形的樣式。他又會覺得自己走出時間之外,就像那天阿切爾·斯隆在課上跟他講話的感覺。過去從它停留的那片黑暗中出來聚集在一起,死者自動站起來在他眼前復活了;過去和死者流進當下,走進活人中間,所以,在緊張的刹那間,他有種密實的幻覺,好像自己被壓縮了,很難從中逃出,也不想逃出。特裡斯坦①和大美人伊索爾德走到他跟前;保羅和弗朗西斯卡在灼熱的黑暗中旋轉著②;海倫和陽光的帕裡斯③,他們的臉蛋因為最終那個結局而痛苦不堪,兩人從那片昏暗中浮現出來。他跟這些人相處,方式絕對不會像跟他的那些從這堂課去趕另一堂課的同學一樣,他們會在密蘇裡的哥倫比亞某個規模巨大的大學找到一個本地的棲身之地,他們會以中西部的某種派頭毫不在意地行走散步。

  ﹛①特裡斯坦(Tristan),又作特裡斯特拉姆,英國亞瑟王傳奇中著名的圓桌騎士之一。因誤食愛情藥與康沃爾國王馬克的妻子伊索爾德相戀。﹜
  ﹛②保羅(Paolo)和弗朗西斯卡(Francesca)是但丁在《神曲》的「地獄篇」中描寫的一對在地獄中受刑的情侶。﹜
  ﹛③帕裡斯(Paris),特洛伊王子,因誘走斯巴達王的妻子海倫而引發特洛伊戰爭。﹜

  只用了一年的時間,他就學會了希臘文和拉丁文,好得足以閱讀簡單的文獻;他的眼睛因為緊張和缺少睡眠總是紅紅的,灼熱疼痛。有時,他回想自己幾年前的樣子,被那個陌生人物的記憶搞得驚詫不已,那個人像土地般發黃,逆來順受,而那個人就是從土地中冒出的。他還會想起父母,他們差不多跟自己養的這個孩子一樣陌生了;感覺對他們有種複雜的同情和遙遠的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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