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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事情就這麼簡單。他感覺自己沖斯隆點了點頭,然後又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接著他走出辦公室。他激動得雙唇顫抖,指尖都麻木了;他像夢遊般走著,但仍然能夠強烈地意識到周圍存在的東西。

  他蹭著走廊裡光滑的木板牆,他想自己能感覺到木板的溫暖和衰老;他慢慢走下樓梯,不解地看著遍佈細紋的冰冷的大理石,在自己的腳下似乎有些滑。大樓裡,學生們的聲音變得格外清晰,低低的咕噥聲個個都很分明,他們的臉蛋既親切又陌生又熟悉。他走出傑西樓,走進早晨的空氣中,灰色好像不再壓迫著校園;灰色引導著他的眼睛向外向上看到天空,他望去的天空似乎通向一種自己還無法名狀的可能性。1914年1月的第一個星期,威廉·斯通納跟另外六十個年輕男子和若干風華正茂的女孩,拿到密蘇裡大學的文學學士學位。

  為了參加畢業典禮,他的父母——乘著一輛用他們的那頭暗褐色的母驢拉著的借來的四輪輕便馬車——提前一天就出發了,從農場出發一夜間駕駛了四十多里路,所以,天亮後不久,他們就到了弗特夫婦家,由於途中徹夜未眠,人都僵了。斯通納從樓上下來到院子裡去迎他們。他們並肩站在清新的晨光中,等著他走近。

  斯通納和父親握了握手,只用了一種單一的快速搖晃的動作,都沒有看著對方。

  「你好。」父親說。

  母親點點頭。「你爸和我過來想看看你的畢業典禮。」

  他一時無言。過了會兒才說,「你們快進來吃點早餐吧。」

  只有他們在廚房裡;因為斯通納到農場後,弗特兩口子已經養成了晚起的習慣。但是,無論當時還是之後,父母吃完早餐,他都沒有主動給他們講自己改變了打算,不想回農場了。接著他看著從父母嶄新的衣服裡光禿禿地伸出的那張褐黃色的臉,想到他們旅途漫漫,想到他們等了好幾年希望他回去,有那麼一兩次,他差點想說出來。他跟父母呆呆地坐著,直到最後喝完他們的咖啡,直到弗特兩口子自己驚醒走進廚房。然後,他告訴他們,他得早點兒去大學了,等下午活動開始的時候再來接他們。

  他在校園裡溜達著,拿著租來的黑色長袍和帽子;這些東西挺沉重而且很麻煩,可他又找不到地方放置。他想到本應告訴父母的話,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決定已是最終,幾乎希望自己能想起來。他覺得自己不適合這個倉促中選擇的目標,感覺自己放棄的這個世界充滿吸引力。他為自己的損失感到悲傷,也因此為父母的損失感到難過,他在悲傷中甚至感覺自己在與他們拉開距離。

  在整個畢業活動中,他都帶著這種失落感;他聽到在念自己的名字後就穿過平臺從一個男人手裡接過證書,這個男人的臉幾乎全都被柔軟灰白的鬍鬚覆蓋住了,他幾乎對自己肉身的存在難以置信,手中的那卷羊皮紙文憑毫無意義。他只想到父母在那片巨大的人群中枯坐著。

  各種儀式結束後,他送父母回到弗特夫婦家,在那裡住了一晚上,第二天黎明他們又啟程回家。

  他們在弗特家的走廊上坐到很晚。吉姆和塞雷娜陪他們坐著待了會兒。吉姆和斯通納的母親互相談到一個親戚的名字,接著又陷入沉默。他父親坐在一把靠背椅裡,雙腿伸開,微微前傾,寬大的雙手抓著膝蓋。最後,弗特夫婦互相看了對方一眼,打了個呵欠,聲稱時候不早了。他們回到自己的臥室,另外三個人孤單地待在那裡。

  又是一陣沉默。他父母在自己身體投下的暗影中直勾勾地盯著前方,不時向旁邊瞥一眼兒子,好像在他的新住處不願打攪孩子。

  幾分鐘後,斯通納向前傾過身開始說話了,他的聲音要比自己本來表達的更響亮更有力。「我應該早點告訴你。我應該去年夏天或者今天早上告訴你們。」

  父母的臉在燈光裡顯得麻木不仁,面無表情。

  「我想說的是,我不跟你們回農場了。」

  誰都沒有動一下。父親說:「你這兒還有些事情要完成,我們可以明天早上回去,你過幾天再回家。」

  斯通納伸開手掌搓了下臉。「這個——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跟你們說,我根本就不想回農場了。」

  父親的手在膝蓋上緊緊抓著,然後朝椅背仰過去。他說:「你碰到什麼麻煩了嗎?」

  斯通納笑了。「不是這麼回事。我想要再上一年學,說不定兩年或者三年。」

  父親搖了搖頭。「我看著你今天下午什麼都通過了。縣裡那個工作人員說農學院只要上四年。」

  斯通納想給父親解釋他打算幹什麼來,試圖在他心中喚起自己的重要感和目標感。他聽著自己的語詞落下來,好像都發自別人之嘴。他望著父親的臉,這張臉接受著這些詞語,就像一塊石頭接受著一隻拳頭的反復擊打。他講完後,坐在那裡雙手扣在膝蓋之間,低垂著腦袋。他聽著屋子裡的沉默。

  父親終於在椅子裡動彈了。斯通納抬頭看著。父母的臉正沖著他。斯通納幾乎要對著他們哭喊了。

  「我不明白,」父親說,他聲音沙啞疲憊,「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我想我對你盡了最大的能耐了,送你到這兒來。你媽和我已經為你盡了我們最大的力量。」

  「我知道,」斯通納說,他已經沒法多看他們會兒了,「你們都還好吧?今年夏天我會回去一段時間,幫點兒工。我會——」

  「如果你覺得應該待在這裡,讀你的書,那你就應該這樣做。你媽和我能對付。」

  母親的臉正對著他,可是並沒有看他。母親的眼睛擠著閉著;她重重地喘著氣,臉龐好像因為痛苦而扭曲著,她緊攥的拳頭壓在臉頰上。斯通納驚奇地發覺母親在哭泣,深情又默默地哭著,帶著不怎麼哭泣的人嫌丟臉和不好意思的表情。他又看了眼母親,然後緩慢地站起身,走出客廳。他順著老路踏上通向自己閣樓房間的那條狹窄的樓梯;他在床上躺了很長時間,睜大眼睛望著頭頂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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