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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伊迪絲的父母見了他,用一種他早就料到的冷冷的正經態度,他們試圖頃刻間摧毀他可能會有的輕鬆感。博斯特威克太太每提一個問題,對他的回答總是用一種極端懷疑的口吻說「是嗎」,同時好奇地打量著他,好像他的臉上有汙跡或者鼻子在流血。她比伊迪絲還要高,還要瘦,起初,斯通納對這種始料不及的相像很驚訝;但是,博斯特威克太太的臉有些呆滯和病態,沒有一點剛勁或者雅致,上面還留著肯定是某種習慣性不滿導致的深深痕跡。

  霍勒斯·博斯特威克的個頭同樣很高,但給人某種奇怪的並不結實的粗重感,幾乎可以說是肥胖了;一縷火色的發邊在別致的光腦袋上彎彎繞繞的,在他的下巴頦周圍,皮膚的褶皺鬆弛地垂了好幾層。他跟斯通納說話的時候,眼睛徑直越過頭頂,好像在看著身後的什麼東西,斯通納回答的時候,他就用粗壯的手指在背心中間的滾邊上敲擊著。

  伊迪絲迎接的態度好像他不過是個偶爾來訪的客人,然後就毫不在乎地飄走了,去忙自己那些無關緊要的活兒了。斯通納的目光追隨著她,但卻無法讓她看看自己。

  這是一幢斯通納平生進去過的最大最優美的房子。每個房間都很高,又很暗,擠滿了各種大小和形狀的花瓶,在大理石桌面、五斗櫥和箱子上放滿了隱隱約約閃著光澤的銀器,還有覆蓋著華麗的掛毯、有著精緻紋路的家具。他們迅速穿過幾個屋子來到一間大客廳,博斯特威克太太在這裡悄聲說著什麼,她和丈夫都習慣坐著跟朋友們非正式地聊聊天。斯通納坐在一把鬆脆的椅子裡,他都害怕在上面挪動;他感覺椅子在身軀底下活動著。

  伊迪絲消失不見了,斯通納環顧四周,幾乎瘋狂地尋找著。可是將近兩個小時,她始終沒有回客廳一趟,直到斯通納和她的父母結束了他們的「談話」。

  「談話」並不坦率,躲躲閃閃,而且進展緩慢,經常被長久的沉默打斷。霍勒斯·博斯特威克在幾次簡短的演講中談了些自己的情況,幾番演講直接對著斯通納腦袋上方幾英寸的高度發表。斯通納得知博斯特威克是波士頓人,他的父親在晚年時由於做了一系列導致銀行關閉的不明智投資,把銀行生意搞砸了,也毀了兒子在新英格蘭的未來。(「被出賣了,」博斯特威克沖著天花板宣稱,「被不地道的朋友們出賣了。」)因此,內戰結束不久便到了密蘇裡,想搬到西部來;可是他從來沒有去過比堪薩斯城更遠的地方,那裡他也是偶爾出差去過。考慮到父親的失敗或者出賣,他先在聖路易斯的一家小銀行找到第一份工作待下來。三十八九歲時,牢牢地佔據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副總位置後,他跟當地還不錯的一家人的女兒結了婚。這場婚姻他只得了一個孩子;他想要個兒子,再要個女兒,而這是他又一個幾乎懶得掩飾的失望。像很多覺得自己雖成功卻留有遺憾的男人一樣,他非常虛榮,並且斤斤計較著自己的重要感。每隔十或者十五分鐘,他就從背心口袋裡拿出一塊大金表,凝視會兒,然後獨自點點頭。

  博斯特威克太太不太愛講話,也不怎麼直接談論自己,但斯通納很快就對她形成了一種看法。她屬於某種類型的南方女人。屬於某個古老而且氣數悄然已盡的家庭,她是懷著這種信念長大的,這個家庭存在所必需的環境條件與它的品質並不相稱。她接受的教導是追求那種狀況的改善,但是這種改善從來都沒有精確地指出來過。她跟霍勒斯·博斯特威克走進婚姻,滿懷著內心根深蒂固的不滿,即婚姻是她個人的一種職責;隨著歲月流逝,這種不滿和痛苦與日俱增,變得如此尋常和無所不在,已經沒有特定的藥物可以緩解了。她的聲音單薄又高亢,始終帶著某種絕望的調子,這賦予她說的每個詞某種特殊的價值。

  直到那天下午的晚些時候,兩個人才提到讓他們走到一起的那些事。

  他們告訴斯通納,兩人是何等溺愛伊迪絲,對她未來的幸福是何等關心,還說了她的不少優點。斯通納坐在那裡,因為尷尬而痛苦之極,努力做出種種他希望是得體的反應。

  「是個非常特別的女孩,」博斯特威克太太說,口氣中帶著依舊不變的痛苦,「沒有男人——沒有人能夠完全理解那種優雅——」

  「是的。」霍勒斯·博斯特威克直截了當地說。他開始查究起他所謂的斯通納的「前程」來。斯通納盡其所能答得漂亮些,他以前還從沒考慮過自己的「前程」呢,他很驚訝那些前程聽上去多麼單薄。

  博斯特威克說:「你沒有——什麼路子吧——除了自己的職業?」

  「沒有,先生。」斯通納說。

  博斯特威克先生不高興地搖了搖頭。「伊迪絲有——不少優勢——你知道。有一個完美的家庭,有好多僕人,上過最好的學校。我不知道——我覺得有些擔心,以最低標準,而且這個就你的——哦,條件——都是不可缺少的……」他的聲音漸漸消失了。

  斯通納感覺厭惡從心底油然而起,同時還夾雜著某種憤怒。他稍等片刻才做了回答,儘量把聲音調整得客觀單調,不帶感情色彩。

  「我得告訴您,先生,我從未考慮過這些物質上的事。當然,伊迪絲的幸福就是我的——如果你認為伊迪絲會不幸福,那我必須……」他頓了下,搜索著詞語。他想告訴伊迪絲的父親自己對他女兒的愛,對兩人在一起能夠幸福生活很有把握,知道他們將會過什麼樣的生活。但他沒有繼續往下說。他從霍勒斯·博斯特威克的臉上看到了類似關切、沮喪的表情,以及諸如害怕的東西,讓他驚嚇得沉默不語。

  「沒有。」霍勒斯·博斯特威克不耐煩地說,他的表情逐漸明朗起來。「你誤會我了。我只是想在你面前擺出某些——困難——這些東西或許將來會出現。我相信你們年輕人已經深談過這些事情了,我相信你是瞭解自己想法的。我尊重你的判斷和……」

  這事總算消停了。隨後又說了些話,博斯特威克太太大聲質疑,伊迪絲在哪兒,居然躲了這麼久。她用那高亢、尖細的聲音叫著伊迪絲的名字,沒過多會兒,伊迪絲就走進他們一直等候的那個房間。她也不看斯通納。

  霍勒斯·博斯特威克對她說,他和她的「年輕人」好好地談了談,還說他們祝福他。伊迪絲點點頭。

  「哦,」她母親說,「我們得定些計劃。春天舉辦婚禮。六月也行。」

  「不行。」伊迪絲說。

  「怎麼了,親愛的?」母親和氣地問。

  「如果這樣的話,」伊迪絲說,「我希望快點辦完。」

  「年輕人總是沒耐心,」博斯特威克先生說,然後清了清喉嚨,「不過,也許你媽媽說得對,親愛的。得定定計劃,還是需要些時間的。」

  「不行。」伊迪絲說,她的語氣中隱含著毅然決然的勁兒,弄得大家都看著她。「必須儘快。」

  一陣沉默。接著父親用令人意外的柔和口氣說:「很好,親愛的。按你說的來。你們年輕人自己定計劃。」

  伊迪絲點點頭,咕噥著說自己還有個事兒得去做,然後又溜出屋子。斯通納直到晚上吃飯的時候才再次見到她。晚飯由霍勒斯·博斯特威克在帝王般肅穆的氛圍中主持進行。晚飯後,伊迪絲給大家彈鋼琴,但彈得僵硬又糟糕,失誤連連。她宣稱感覺不舒服,然後就回自己的房間了。

  那天晚上,威廉·斯通納在客房裡難以入眠。他仰望著那片黑暗,想著這種降臨在自己生活中的陌生感,而且第一次開始質疑自己以後要做什麼的智慧。他想到了伊迪絲,這才感覺有些踏實。他認為,所有的男人都會跟他一樣忽然變得沒有把握,會有同樣的疑慮。

  第二天早晨,他得搭一趟早班火車回哥倫比亞,這樣吃過早飯後還有些微空餘時間。他要先搭一輛有軌電車去車站,但博斯特威克先生堅持要讓一個僕人駕著活頂四輪馬車送他去。伊迪絲過幾天會寫信告訴他有關婚禮的安排。他謝過博斯特威克夫婦,跟他們道過別;他們陪著他和伊迪絲走到大門口。他差不多快要到大門口時,聽到後面傳來奔跑的腳步聲。他轉過身。是伊迪絲。她僵硬地站在那裡,顯得很高挑。她臉色蒼白,直直地望著他。

  「我會努力做個你的好妻子,威廉,」她說,「我會盡力。」

  他想,這是到這兒後第一次有人喊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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