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斯通納 | 上頁 下頁 |
|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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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奇笑著搖搖頭,然後又說了點什麼。這時一陣細語傳到屋子這邊來。伊迪絲正從樓梯上款款下來。 她身穿白色禮服,就像一道冰冷的光進了房間。斯通納就要不由自主地朝她走去,感覺費奇的手放在他胳臂上,抑制住他別動。伊迪絲臉色蒼白,但仍然對他微微一笑。接著她就站在斯通納旁邊,兩個人一起走著。一個穿著圓領衣的陌生人站在他們面前;這個人又矮又胖,臉龐模模糊糊。他嘴裡念念有詞,看著手裡的一本白色封皮書。斯通納聽到自己沉默以對。他感覺伊迪絲在身旁顫抖著。 接下來是一陣長時間的沉默,然後又是一陣咕噥聲,大笑聲。有人說:「親新娘!」他感覺自己轉過身;費奇沖他笑著。他俯身沖伊迪絲笑著,她的臉在他面前飄忽不定,他吻了伊迪絲,她的嘴唇跟自己的一樣乾燥。 斯通納感覺自己的手被操縱得上下擺動著;人們在他脊背上拍著,笑著;屋子裡人潮湧動。不斷有新來的人走進門來。一隻大雕花玻璃碗盛的潘趣酒似乎出現在客廳某個盡頭的一張長桌子上。還有一盤蛋糕。有人把他和伊迪絲的手拉到一塊兒;有一把刀子,他明白是要讓他提著伊迪絲的手切蛋糕用的。 後來他跟伊迪絲分開了,在這堆人群中看不見她。斯通納不停地說著話,微笑著,點著頭,環顧屋子,看能不能找到伊迪絲。他看見父母親站在原來那個角落,沒有動地方。母親笑著,父親笨拙地把手搭在她的肩上。他開始朝他們走過去,但很難擺脫打招呼的人。 後來他終於看見伊迪絲了。她跟自己的父母親和姨媽在一起,她父親臉上有一點點不悅,正在掃視著整個屋子,好像對此很不耐煩;她母親在啜泣著,眼睛紅紅的,厚重的顴骨上方腫得高高的,嘴巴像孩子般向下撅著。達利太太和伊迪絲在她身旁摟著;達利太太正急切地跟她說著話,好像在試圖解釋什麼。可是即便在屋子對面,斯通納仍然能看到伊迪絲沉默不語。她的臉龐像副面具,毫無表情,顏色雪白。過了會兒,他們領著博斯特威克從屋子裡出來,斯通納再沒見過伊迪絲,直到宴會結束,直到戈登·費奇湊近耳朵給他悄聲說了句什麼,把他帶到通往一個小花園的側門,把他推了出去。伊迪絲在那裡等候著,裹著衣服迎著冷氣,她的衣領高得擋住了臉,所以他看不見。戈登·費奇大笑著說了幾句話,斯通納沒聽明白,然後推搡著他們來到一條通向大街的小路,一輛帶頂篷的輕便馬車等著要帶上他們去火車站。直到上了帶他們去聖路易斯度一個星期蜜月的火車時,威廉·斯通納才意識到婚禮結束了,他有了一個妻子。 他們開始步入婚姻的純真狀態,不過是方式完全不同的純真。兩人都是處子,都意識到誰也沒有經驗,但是,一直在農場長大的斯通納把生活的自然過程視為沒什麼大驚小怪的,而這些過程對伊迪絲來說卻完全神秘和出乎意料。她對這些一無所知,內心有種東西不希望知道這些。 所以,像其他許多人那樣,他們的蜜月很失敗;但他們心裡並不承認這點,直到很久以後才認識到這種失敗的意味。 他們是星期天的深夜到聖路易斯的。在火車上,在好奇又讚賞地看著他們的陌生人的包圍中,伊迪絲興致勃勃,甚至很開心。他們經常爽朗地大笑,手握著手,談論著即將到來的日子。有一次在城裡,當斯通納找了輛馬車帶他們去旅館時,伊迪絲的開心都變成了隱隱約約的歇斯底里。 他幾乎抱著她,大笑著,穿過使節旅館的入口,這是一幢宏大氣派的褐色石砌建築。大堂裡幾乎沒有什麼人,漆黑、壓抑得像個洞穴。他們進去後,穿過寬闊的地板向台桌走去時,伊迪絲忽然安靜下來,心神不定地在他旁邊晃著。他們住進自己的房間時,她幾乎快要生病了,渾身發抖,好像發燒感冒了,在粉筆般皮膚的對比下,嘴唇簡直變成了藍色。威廉想給她找個醫生,可伊迪絲堅持說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他們嚴肅地說起白天多辛苦,伊迪絲暗示性地提到反反復複困擾她的某些棘手隱情。她輕聲細語地說著,但並不看斯通納,而且語調也平淡無奇,說她希望他們第一次在一塊兒的幾個小時能完美無瑕。 斯通納說:「會的——一定會的。你一定要好好休息。我們的婚姻將從明天開始。」 他像從別人那裡聽來的新婚丈夫那樣,而且以犧牲他們自己的利益為代價,有那麼一兩次還開些玩笑,他在新婚之夜與妻子分開過的,長長的身軀僵硬地蜷曲著,在一張小沙發上徹夜未眠,兩眼大睜著,望著夜晚漸漸流逝。 他老早就醒來了。他們的套房在第十層——是伊迪絲的父母安排並且付的錢,權當贈送的一件新婚禮物——從上面可以俯瞰全城風景。他輕輕地叫醒伊迪絲,幾分鐘後,她從臥室出來,系著睡裙的腰帶,昏昏欲睡地打著哈欠,面帶一絲微笑。斯通納感覺對她的愛意緊緊卡在喉嚨上。他伸手摟住她,兩人在起居室的窗前站著,向下望去。汽車、行人、馬車在下面狹窄的大街上爬行著,他們好像完全沉浸在自我中,超然地從人類狗苟蠅營的追逐中超脫出來。從這個距離望過去,可以看見那些紅磚和石頭的建築,密西西比河在早晨的太陽中蜿蜒而過,河流呈藍褐色。河船和駁船像玩具,僵硬的綁結上下溜著,可是上面的煙道放出大量灰濛濛的煙霧,排向冬天的空氣中。鎮定感從心中油然而生,他用胳臂摟著妻子,緊緊抓著她,兩人同時俯視著一個似乎充滿前程又有相當風險的世界。 他們老早就吃了早點。伊迪絲看上去煥然一新,已經完全從昨晚的不適中恢復過來;她差不多又歡樂開心了。她用一種親密、溫馨的眼神望著斯通納,他覺得這種態度是因為感激和愛。他們沒有說昨晚的事;伊迪絲時不時看眼嶄新的戒指,偶爾在手指上調整一下。 他們全身裹得緊緊地迎著寒冷,走在聖路易斯的街上,這會兒人流剛剛開始擁擠起來;他們看著櫥窗裡的商品,談論著未來,嚴肅地想著如何打發未來的日子。威廉開始重新恢復了最初跟這個女人求婚時找到的那種輕鬆和舒暢,如今這個女子已經成了他的妻子。伊迪絲挽著他的胳臂,好像要去幹什麼他說的而她以前從未做過的事情。他們在一家溫暖的小店裡喝了杯上午咖啡,看著行人匆匆穿過寒冷。他們找了輛馬車,駛到美術館。他們挽著胳臂,穿過那些高高的陳列室,穿過從那些畫作上反射出來的絢麗的光彩。在寂靜中,在溫暖中,在這些古老的畫作和雕塑中散發出來的沒有時間概念的氛圍中,斯通納對這個高挑、優雅地走在自己身邊的女孩愛意湧流,感覺一種無聲的激情從內心升起,溫暖又充滿形式上的愉悅感,就像從四周的牆上散發出的繽紛色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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