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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安靜下來的片刻正好讓房間的每個人聽到禮堂後門吱呀地打開了,聽到一聲清晰、緩慢、拖遝的腳步從光禿禿的木地板上走來。大家都轉過頭,說話的嗡嗡聲完全消失。有人輕聲說,「是勞曼克思。」這聲音尖刻響亮地劃過房間。

  他從門裡穿過來,然後又關上,朝前走了幾步,在門檻不遠處坐了下來。他身高差不多超過五英尺,體形有些怪異地扭曲。左側肩膀隆起一小塊包,直到脖子跟前,左臂在體側鬆弛地垂著。他的上半身很粗重,而且有些彎曲,所以,看上去他好像在頑強地維持著某種平衡。他雙腿細瘦,走路時僵硬的右腿總是抽搐地拉一下。有那麼一會兒,他站著,垂下長著金髮的腦袋,好像要查看擦得極其鋥亮的黑皮鞋和褶縫清晰的黑褲子。接著他又抬起頭,右臂向外猛然伸出去,露出一段漿洗過的白色袖口,上面帶著金邊。他的長長的蒼白的手指上還夾著一根煙。他深深地抽了口煙,吸進去,然後又吐出一長溜細細的煙霧。這時大家才看清他的臉。

  這是一張像萬人迷的臉,又長又瘦,不停地擺動著,然而五官極為分明;他的額頭又高又窄,佈滿粗壯的筋脈,長著一頭厚厚的波浪式的頭髮,顏色像成熟的小麥,從額頭向後鋪過去,有點像戲裡的大背頭。他把煙扔到地板上,在鞋底下踩了下,然後開始講話了。

  「我是勞曼克思。」他停頓了下,聲音既華麗又深沉,咬詞清晰準確,還帶點戲劇性的宏亮。「我希望沒有打攪大家開會。」

  會議繼續進行,但沒有人關注戈登·費奇講的什麼。勞曼克思一個人坐在房間的後面,吸著煙,望著高高的天花板,明顯不在乎不時轉過來看他的人頭。會開完後,他仍然坐在椅子裡,讓同事們走到他跟前自我介紹,說些不得不說的話。他逐一簡短地跟每個人打一下招呼,帶著一種奇怪的嘲諷般的彬彬有禮勁兒。

  隨後的幾個星期,情況已經很明朗,勞曼克思並不想遷就自己去適應密蘇裡哥倫比亞的社會、文化、學術規矩。雖然他對同事的態度和氣中略帶嘲諷,自然既不接受也不排斥任何社交邀請。他甚至也不參加克萊蒙特院長每年一度的家庭露天聚會,儘管這項活動早已成為傳統,出席幾乎成為某種義務。在大學的音樂會或者講座上也看不見他的人影。據說他的課講得非常生動,還說他在教室裡的舉止荒誕不經。他是一個頗受歡迎的老師,休息時間,學生們都圍在他的講桌周圍,在大樓裡都跟在他後面。據說,他偶爾會邀請幾撥學生到自己的房間,以談話和絃樂四重奏的唱片招待大家。

  威廉·斯通納挺想多瞭解他,可是不知如何著手。他有什麼想要說時就去找他講,邀請他吃晚飯。當勞曼克思像對其他任何人一樣回答他——諷刺性的禮貌和不帶主觀色彩——當他拒絕吃晚飯的邀請時,斯通納就想不出還有什麼方法可施。

  過了些時間,斯通納才找到了霍利斯·勞曼克思吸引他的根源。從勞曼克思的狂妄,不拘一格,開心的尖酸勁中,斯通納看到,雖然經過變形,但仍然辨認得出,其中有他朋友戴夫·馬斯特思的影子。他希望像跟戴夫那樣跟勞曼克思聊天,可是做不到,即便他內心對自己承認了這個願望。青年時代的青澀還沒有從他身上消退,但是可能締結這份友誼的渴望和直率已經不在。他知道,自己希望的東西不可能實現,這樣的認識讓他心裡很難過。

  晚上的時候,清理完家,洗好晚餐的碗碟,把格蕾斯放進支在起居室角落一個搖籃的床上時,斯通納又開始修改自己的那本書。到年底時,那本書終於寫完,雖然自己還不是完全滿意,他還是寄給一家出版社。讓他驚訝的是,這本學術研究著作被接受了,而且計劃1925年秋季出版。憑藉這本尚未出版的書作助力,他升為助理教授,並被授予終身教職待遇。

  他的升職確認書是在那本書被接受後幾個星期到的,因為有了這份確認書,伊迪絲宣佈她和孩子到聖路易斯住上一周,看看自己的父母。

  還不到一星期,伊迪絲就又回到哥倫比亞,依然苦惱、疲倦,但流露出某種鎮定的得意感。她縮短了逗留的時間,是因為母親照料一個嬰兒太辛苦了,而且行程又讓她累極了,根本就沒法自己照顧格蕾斯。不過,她還是有些收穫。她從包裡抽出一疊紙,把一張小紙條交給斯通納。

  這是一張六千美元的支票,是給威廉·斯通納先生和夫人開的,用狂放、幾乎認不清楚的霍勒斯·博斯特威克的手書簽的名。「這是什麼?」斯通納問。

  她又把另外幾張紙遞給斯通納。「是一筆貸款,」她說,「你全都得簽名。我已經簽過了。」

  「這可是六千美元啊!幹什麼用?」

  「買一幢房子,」伊迪絲說,「一幢真正屬於我們自己的房子。」

  威廉·斯通納又看了看那些紙片,迅速翻看了一遍說:「伊迪絲,我們不能這樣。真抱歉,可是你瞧,明年我才賺一千六百美元。償還這筆債每月支出超過六十美元——這差不多是我工資的一半。而且還有扣稅、保險和——我真不知道我們怎麼償還。你真該跟我商量下才對。」

  伊迪絲的表情開始悲傷起來,她轉身離開斯通納。「我本來想讓你驚喜一下。我可做的事情這麼少。我能還得起。」

  斯通納爭辯說,他很感激,可是伊迪絲仍然難以釋懷。

  「我是為你和孩子著想,」她說,「你可以好好做研究,格蕾斯還能有個院子在裡面玩。」

  「我知道,」斯通納說,「也許過幾年就能行。」

  「過幾年。」伊迪絲又重複了一遍這話。一陣沉默。接著她又悶聲悶氣地說:「我沒法過這種生活了。一點都受不了了。住在一套公寓裡。不管我在哪兒都能聽到你的聲音,聽到孩子的聲音,而且——還有那氣味。我——受——不了——那——氣味!一天又一天,那尿布的氣味,還有——我受不了,我又躲不掉那氣味。你難道不知道嗎?你難道不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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