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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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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們接受了那筆錢。斯通納心想,自己得重新撿起教暑期課的活兒了,而他本來計劃要用暑期時間進行研究和寫點東西的,至少得教上好幾年。 伊迪絲自己承擔起責任,去找房子。整個春末和初夏,她都在毫不疲倦地尋找著,這似乎對她的疾病產生了某種直接的療效。只要斯通納上完課回家,她就出去,經常到黃昏才回來。她有時步行,有時跟卡羅琳·費奇開著車兜圈子。她跟卡羅琳已經誠心實意地相好了。六月末,她終於找到想要的房子了,她簽了份購買契約,同意八月中旬時接手。 那是一幢老舊的兩層樓房,距離大學校園只有幾個街區遠。以前的主人們都任由它破敗,深色的綠漆正從木板上剝落,草地的顏色已經發黃,而且雜草猛長。但是院子很大,房間都很寬敞;還有一種灰頭土臉的宏偉氣派,伊迪絲心想這個最終都可以重現光彩。 她又從父親那裡借了五百美元來買家具,在夏季學期和秋季學期開始的間隙,斯通納又把房子重新刷了一遍,伊迪絲想要白顏色,他只好刷了三層,這樣,那種深綠色就不會透露出來。忽然,在九月的第一個星期,伊迪絲決定辦個派對——她稱之為暖房。她宣佈這個決定時還下了點決心,好像這將是一個新的開始。 他們邀請了系裡所有暑假回來的老師,以及伊迪絲在城裡的幾個熟人。霍利斯·勞曼克思接受了邀請,讓所有的人很意外,這是他一年前到哥倫比亞後接受的第一份邀請。斯通納找了個私酒販子,買了幾瓶杜松子酒,戈登·費奇答應帶些啤酒來,伊迪絲的姨媽貢獻了兩瓶陳年雪利,給那些不能喝烈酒的人用。伊迪絲根本就不情願上酒,這樣從技術上講是違法的。但是卡羅琳·費奇私下說,大學裡沒有人會覺得不合適,所以她就聽了這話。 那年,秋天來得早。9月10日就下了一場小雪,就在註冊的頭一天;晚上一股挺硬的微風掃過大地。那個星期的週末,就是聚會的時候,寒冷的天氣結束了,所以空氣中只有一絲冷風,但是樹木的葉子都落了,草地開始發黃,遍地都是光禿禿的,預示著今年將是一個冷冬。外面冷颼颼的天氣,以及在院子裡光禿禿地豎立著剝了皮的楊樹、榆樹,以及室內即將來臨的派對的溫暖和排列得整整齊齊的用具,這一切讓威廉·斯通納想起另一天。有那麼片刻,他弄不清自己想要回憶什麼——接著他意識到,就是在這樣的日子,差不多在七年前,他去喬賽亞·克萊蒙特家,第一次見到伊迪絲。在他看來那好像已經很遙遠了,是很久以前,他已經辨認不出這些年來鑄成的變化。 派對前將近整整一星期的時間裡,在狂熱的準備期間伊迪絲簡直忙暈了,她雇了個黑人女孩幫她幹一星期,到時招待客人,她們兩個又是擦地板,擦牆,又是給木器打蠟,清除家具上的灰塵,把家具擺來放去,反反復複——所以,到聚會的那天,伊迪絲已經處於快要虛脫的狀態了。眼睛下面出現了兩個黑黑的小坑,說話時聲音已經快到歇斯底里的邊緣。六點鐘時——客人應該是七點鐘到——她又數了一遍杯子,發現按照預計來的客人,還不夠。她忽然哭了起來,沖下樓去,哭泣著說,無論發生什麼,她都不管了,她不想回來了。斯通納想安撫她,可她根本就不吭聲回答。他叫伊迪絲不要擔心,他會去找杯子。他對女傭說,他出去會兒很快就回來,然後匆匆走出屋子。他花了將近一個鐘頭的時間,尋找還開著的店鋪可以買些杯子。等他終於找到一家,挑好了杯子,回到家時,已經早過七點了,第一批客人已經到家。伊迪絲在起居室裡陪著他們,面帶微笑聊著天,好像根本就不在乎或者擔心;她熱情地向斯通納迎過來,告訴他把那包東西放進廚房。 這次聚會跟其他許多聚會沒什麼兩樣。談話開始時漫無邊際,聚集著短暫又微弱的能量,然後毫無關聯地逐漸轉入其他聊天。笑聲很短促又很緊張,爆發時整個房間像發生了微型爆破,如同連續又互無關聯的齊射,參加聚會的人隨機地從這個地方流動到另一個地方,好像在默默地佔據不斷變化的戰略位置。其中有些人,像間諜一般,在房子裡進進出出,由伊迪絲或者斯通納領著溜達,稱讚這樣的舊房子要遠遠超過那種在郊外這裡起一棟那裡豎一幢的單薄的新建築。 十點鐘的時候,大多數客人已經拿起盤子,上面堆著切成薄片的冷香腸、火雞、醃杏,以及各種小西紅柿裝飾品,芹菜稈、橄欖、杏仁、脆蘿蔔和切成小塊的生菜花。有少部分人只喝酒,不吃菜。十一點時,大多數客人都走了,留下的有戈登和卡羅琳兩口子,還有幾個系裡的同事,斯通納認識好幾年了,還有霍利斯·勞曼克思。他喝得大醉,但堅決不認為自己醉了。他走路時小心翼翼,好像背了個重東西從崎嶇不平的臺地上走過,那張蒼白的瘦臉透過一層汗水的薄膜閃著亮光。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的舌頭已經鬆弛,雖然說話還準確,聲音已經失去了諷刺性的棱角,人好像已經毫不設防。 他講起自己在俄亥俄度過的孤獨童年,父親是當地一個頗為成功的小商人。他仿佛換了個人,說到殘疾促使他遠離人群,說到早年的這種自慚形穢,既沒有自己能理解的由頭,也沒有什麼防禦手段可以掌握。當他說到獨自在房間度過的那些漫長的白天和夜晚,通過閱讀來逃避扭曲的身體加給自己的限制,然後慢慢找到了一種自由感,這種感覺隨著他對自由本質的理解的加深而越來越強烈。他說到這個時,斯通納感覺有種不曾想到的親近感,他知道,勞曼克思已經進入某種談話狀態,一種頓悟狀態,從言語中領悟到、但難以再通過言辭傳達出來的某種頓悟,這很像斯通納本人曾經在阿切爾·斯隆教的課上有過的體驗。勞曼克思早就達到了那種境界,而且是獨自達到的,所以這種領悟更接近他自己而不是斯通納內心的某個部分,可是在某種意義上,最終那才是最重要的東西。這兩個人很像,雖然誰都不願彼此向對方承認,甚至對自己承認。 他們一直談到凌晨四點鐘;雖然都喝得多了點,但談話卻越來越鎮定,直到最後誰都無話可說了。兩人在聚會留下的垃圾中挨得很近地坐著,像坐在一個孤島上,為了溫暖和安全摟在一塊兒。過了一會兒,戈登和卡羅琳站起來,說要開車送勞曼克思回住處。勞曼克思握了握斯通納的手,問了下他的書的情況,希望他成功。他又走到伊迪絲跟前,伊迪絲筆直地坐在椅子裡,然後抓住她的手,感謝辦了這次聚會。接著,好像是一時衝動,他略微彎了下腰,用自己的嘴唇碰了下伊迪絲的嘴唇。伊迪絲的手微微朝他的頭髮舉過去,在別人的注視下他們這樣持續了片刻。這是斯通納見過的最純潔的親吻了,好像完全是天然渾成。 斯通納看著他的客人從大門走出去,然後又逗留了會兒,望著他們下了臺階,從走廊那兒走到燈光照不到的地方。寒冷的空氣裹著他,粘著他,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刺骨的寒冷讓他神清氣爽。他不情願地關上門,轉身回去,起居室裡空空的,伊迪絲已經上了樓。他關了燈,穿過凌亂的房間朝樓梯走去。他覺得這屋子已經逐漸親切起來,他抓住一個看不見的扶手,自動沿著扶手往上爬去。他上到樓梯頂時才看清路面,因為從半開的臥室門裡透出的燈光照亮了客廳。他走過廳堂向臥室走去時地板吱吱呀呀地響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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