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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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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1927年春天的一個晚上,威廉·斯通納很晚才回家。還是蓓蕾的鮮花香氣彌漫,飄浮在濕漉漉的溫暖的空氣中,蟋蟀在陰影中低唱,遠處一輛孤單的汽車揚起灰塵,給這片寂靜送來響亮、粗魯的哢嗒聲。他慢步行走著,沉浸在新季的芳香中,灌木和樹叢的暗影中閃著發光、纖細的綠色花蕾,讓他興致盎然。 他走進家時,伊迪絲在起居室遙遠的另一頭,把電話筒按在耳朵上,望著他。 「你回來這麼晚?」她說。 「嗯,」他愉快地說,「我們有些博士要答辯。」 伊迪絲把聽筒遞給他。「找你的,長途,有人找了你一下午了。我告訴他們你在大學,但他們每隔一小時就又打到這裡來了。」 斯通納接過聽筒沖著送話口講起來。沒有人應。「你好。」他又說了聲。 一個陌生男人細細的聲音應答了。 「是比爾·斯通納嗎?」 「是的,你是誰?」 「你不認識我。我是過路人,你媽媽讓我打給你。我打了整整一下午。」 「是嗎?」斯通納說。他握著送話口的手開始顫起來。「出什麼事兒了嗎?」 「是你爸,」這聲音說,「我不知道怎麼說才好。」 這個乾巴巴、言語不多、驚恐不安的聲音繼續說著,威廉·斯通納麻木地聽著,好像按在耳朵上的聽筒這邊不存在似的。他聽到的內容跟父親有關。他有(這聲音說)將近一個星期感覺不好,因為他雇的幫手趕不及犁地栽種,雖然發著高燒,他今天早上還是早早起來去種了些東西。幫手今天十點左右發現他臉朝下趴在犁開的地上,失去知覺了。幫手把他背回家,放在床上,就去找大夫,可是到中午的時候他就死了。 「謝謝你打電話,」斯通納機械地說,「告訴我媽媽,我明天就趕回來。」 他把聽筒放回掛鉤,盯著連在那個細細的黑色圓筒的傳話口看了很長時間。他轉過身看著屋子。伊迪絲不出所料關切地看著他。 「怎麼了?怎麼回事?」她問。 「我父親出事了,」斯通納說,「他死了。」 「噢,威利!」伊迪絲說。接著她點點頭。「這個星期剩下的幾天,你恐怕都得出去了。」 「是。」斯通納說。 「那我就讓艾瑪姨媽過來,幫著照料格蕾斯。」 「好吧,」斯通納機械地說,「好吧。」 斯通納找了個人替他上這星期剩下的課,第二天一大早就搭上去布恩維爾的班車走了。從哥倫比亞到堪薩斯城的高速公路,在布恩維爾橫穿而過,之前,從上大學開始,他在這條路上走過七年,現在變得寬敞了很多,路面都鋪過,乾淨筆直的護欄圈著小麥和玉米地,在車窗外從他身旁閃過。 布恩維爾在他沒見過的這些年有了點變化。幾幢新樓升起了,一些舊樓已經扒倒,但小城依然光禿、脆弱,看上去好像不過是個臨時湊起來的,隨時可能被拆除。雖然最近幾年,大多數街道都鋪過了,一片薄薄的塵霧總是懸浮在小城周圍,幾輛馬拉的車,鋼圈輪子敞篷車還在附近放著,車輪有時刮擦街道和路沿時會散發出火星。 自己家的那幢房子卻沒有什麼實質性的變化。也許比以前更乾枯、更灰暗了,護牆板連一片漆都不剩了,沒有漆過的門廊的木頭塌陷得離光禿禿的地面更近了。 屋裡有些人——鄰居們——斯通納已經記不得了,一個身穿黑色上衣、白襯衫、紮著領結的瘦高男子正俯身對著斯通納的母親,她坐在裝著父親遺體的那個窄窄的木棺材旁邊的靠背椅裡。斯通納穿過屋子。那個高個子男人看見他了,走過來迎接。這個人的眼睛是灰色的,有些扁,像兩塊上過釉的瓷片。深沉、油滑的男中音,小聲又渾厚地說了幾句什麼話。這個人管斯通納叫「兄弟」,說著「表親」、「上帝,是他帶走了」之類的話,想知道斯通納想不想跟他一起禱告。斯通納從這人身邊擦過去,站在母親前面,她的臉在他前面晃著。他透過一團模糊看見母親在沖自己點頭,而且從椅子裡站起來。母親抓住他的胳臂說,「你還是看看你爸吧。」 這麼一觸碰,輕得他幾乎感覺不出來,母親帶著他走到打開的棺材旁邊。他向下看去。他一直看著,直到眼睛清亮起來,然後又吃驚地往後退去。他看到的好像是個陌生人的屍體,萎縮了,而且變得很小,臉像一張薄薄的牛皮紙面具,應該是眼睛的地方變成兩個深深的黑色的小坑兒。裹住身體的深藍色的上衣顯得離奇地寬大,放在胸上從袖口裡伸出的雙手像某種動物乾枯的爪子。斯通納轉過身面向母親,他知道自己感覺到的那種恐怖就停留在眼睛裡。 「最近一兩個星期來,你爸爸的體重減了不少,」她說,「我求他別去田裡了,可我還沒醒來他就起床出去了。他已經頭腦糊塗了。他病得太厲害,都糊塗了,而且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醫生說,他大概還能行,否則應付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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