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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母親說話的時候,斯通納看得清清楚楚,她這樣說的時候,好像自己也快要死了似的,她的一部分好像無可挽回地跟丈夫鑽進那個棺材了,已經不再出來。現在他看著母親,她的臉瘦瘦的,縮了進去,即便在休息的時候,臉都繃得緊緊的,齒尖都從薄薄的嘴唇底下露了出來。她走路時好像沒有重量或者力氣。斯通納含含糊糊地說了個詞,然後就離開客廳。他走進自己小時候長大的那個房間,在光禿禿的屋子裡站著。他的眼睛又熱又幹,都哭不出來。

  他做了些葬禮必須要做的安排,簽了幾個需要簽的文書。像所有的鄉下人一樣,他的父母有喪葬保險,為此,生活中的很多時候,每星期他們都要留出幾美分,甚至在極度需要錢的時期。這幾張契約說來有些可憐,是母親從臥室的一隻舊箱子裡取出來的,上面鍍金的繁複的印刷文字已經斑駁脫落,那張廉價的紙因為年代久遠已經很脆薄了。他跟母親談到未來的事兒,他想讓她跟自己回哥倫比亞。房間多得很,而且(他對這個謊言感到痛心)伊迪絲也會歡迎她來做伴。

  可是母親不願跟他回去。「我會感覺彆扭,」她說,「你爸和我——我在這裡住了將近一輩子。在別的任何地方我都覺得不安心,不舒服。還有,托貝」——斯通納想起托貝是父親多年前雇的那個黑人田間幫手——「托貝說只要我需要他就留在這兒。他在地窖裡給自己安頓了個不錯的屋子。我們能對付。」

  斯通納跟母親爭辯了會兒,但她不為所動。他終於意識到,她只想等著死,想在她曾經生活的地方死去。他知道,母親還維護著那個小小的尊嚴,當她想這樣做時在這個過程中能找到的那份尊嚴。

  他們在布恩維爾周邊一小塊地裡埋葬了父親,斯通納又跟母親回到農場。那天晚上他無法入睡。他穿得整整齊齊,走進父親年復一年幹活的那片田地,走到他現在能尋找到的盡頭。他努力回想著父親,年少時就熟悉的那張臉就是不肯出現在他腦海。他在田裡跪下,手裡抓了把乾燥的土塊。他把土塊捏碎,看著沙子,在月光下黑黑的,土碎了,從手指間流出去。他在褲腿上擦了把手,然後站起來,走回家。還是睡不著,他躺在床上,望著唯一的那扇窗戶,直到天亮,直到地上沒有任何陰影,直到大地把灰色、貧瘠和無限的空間舒展在他面前。

  父親去世後,斯通納盡自己最大可能,經常在週末時回農場看看。每次看到母親,發現她變得越來越消瘦、蒼白和沉默,直到最後,看上去好像只有她那塌陷、明亮的眼睛還是有生命的。在她彌留的那幾天,她都壓根不和他說話了,當她從床上抬頭張望時,那雙眼睛微弱地閃耀著,偶爾從嘴唇裡發出一聲輕微的歎息。

  他把母親埋葬在她丈夫身邊。葬禮結束,不多的幾個追悼者走了後,斯通納一個人站在十一月的寒風中,看著兩座墳墓,一座朝它的重負敞開著,另一座冒出一個土丘,上面蓋著薄薄的一層草。他在這塊小小的光禿、沒有樹木的土地上轉過身,這塊地像承載著其他好多東西一樣,也承載著他的父親母親。他的目光又越過這片平地,望著農場方向,他就出生在那裡,父親和母親在那裡度過了他們的歲月。他想到年復一年被這片土地壓榨付出的代價,而它一如從前——更加貧瘠,也許,更加歉收。一切都沒有改變。他們的生活在毫無歡樂可言的勞作中延續著,他們的意志崩潰了,他們的心智麻木了。現在他們都在給予自己生命的土地裡安息了。慢慢地,年復一年,土地將接納他們。慢慢地,潮濕和腐爛將侵擾那副承放著他們屍體的松木棺材,慢慢地,這些將觸碰到他們的肉體,最後將消蝕掉他們最後的物質的痕跡。他們將變成執拗的土地毫無意義的組成部分,而在很久以前,他們就把自己獻給土地了。

  他讓托貝在農場待到過完冬季。1928年春天,他把農場交付出售。可以理解的是,托貝繼續待在農場,直到農場賣掉了,他種植的不管什麼東西都歸他所有。托貝盡自己所能把這塊地方修整得好好的,並且修補了下那幢房子,重新把那個小穀倉刷了一遍。即便如此,直到1929年春天,斯通納才找到一個合適的買主。他接受了第一個報價的人,開價兩千美元多點。他給了托貝幾百美元,八月底,他把剩下的錢寄給岳父,減了些買哥倫比亞那幢房子時欠的錢數。

  那年十月,股票市場不景氣,本地一些報紙登了不少有關華爾街的消息,以及有關財富毀滅和豪華生活改變的報道。哥倫比亞沒有多少人受到觸動,這還是一個很保守的社會,城裡人幾乎沒有錢投進股票或者證券生意中。但是全國範圍的銀行倒閉的消息已經傳來,不確定的兆頭開始影響到部分城裡人,一些農民開始取出他們的存款,還有一些人(在當地銀行家的慫恿下)又增加了存款。但是,沒有人真正害怕,直到聖路易斯的「商人信託」,一家小型私人銀行倒閉的消息傳來。

  聽到這個消息時,斯通納正在大學食堂吃午飯,他立刻回家告訴了伊迪絲。商人信託銀行持有他們家的抵押貸款,而且就是伊迪絲的父親當董事長的銀行。伊迪絲當天下午就給聖路易斯那邊打了個電話,跟母親說了這事。她母親興致很高,告訴伊迪絲說,博斯特威克先生向她保證過沒有什麼可擔心的,過不了幾星期,一切都會好起來。

  打完電話後過了三天,霍勒斯·博斯特威克就死了,是自殺。一天早晨,他像往常一樣心情愉快地走進銀行辦公室,他跟幾個在銀行開門營業前來上班的員工打過招呼,跟秘書說他將不接任何電話,然後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鎖上門。大約早晨十點的時候,他用一把前一天剛買來、放在公文包裡的左輪手槍朝自己的頭開了一槍。他身後沒有留下任何遺言,但是辦公桌上整齊排列好的各種文件告訴了他想要說的一切。他想說的很簡單,就是財政已經崩潰。跟波士頓的父親一樣,他做了不明智的投資,不是用自己的錢,而是銀行的錢。而且他的崩潰非常之徹底,自己難以想像會獲得挽救。最後發現,就在他自殺的那一刻,這場崩潰還不至於完全不可挽救。房地產安定下來後,家裡的房子完全沒有動,在聖路易斯郊外的一些小型地產足以有小筆收入維持妻子的餘生。

  但是,這個情況沒有及時知悉。威廉·斯通納接到電話通知說霍勒斯·博斯特威克生意崩潰並自殺後,他把這個消息盡可能以跟伊迪絲冷淡的關係所許可的溫柔態度透露給了她。

  伊迪絲對待這個消息的態度十鎮定,幾乎好像早就料到。她看了斯通納片刻,什麼話都沒說。接著她搖搖頭出神地說:「可憐的媽媽。她該怎麼辦?一直都有人照顧她。這下她該怎麼過?」

  斯通納說:「跟她說——」他尷尬地停頓了下——「跟她說,如果她願意,可以過來跟我們住一起。她會開心的。」

  伊迪絲用一種親密和蔑視兼有的奇怪表情沖他微笑著。「噢,威利。她寧肯自己一個人老死。你難道不知道嗎?」

  斯通納點點頭。「我想我知道吧。」他說。

  所以,在斯通納接到那個電話的當天晚上,伊迪絲就離開哥倫比亞去聖路易斯參加葬禮,在那裡根據需要盡可能多待些時間。她去了一個星期後,斯通納就收到一個簡短的便條,告訴他要陪母親一起再住兩個星期或者更長。她去了將近兩個月,斯通納一個人跟女兒在那幢大屋子裡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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