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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最初的幾天,房子的空蕩讓人有種奇怪和出其不意的焦慮。但是很快他就習慣了這種空蕩,開始很享受了。不到一個星期,他就知道自己會像這些年一樣愉快,當他想到伊迪絲必然還要回來,反而感到非常難過,這點沒有必要再對自己掩飾了。

  那年春天格蕾斯過了六歲生日,秋天就開始上小學一年級了。每天早晨斯通納都要給她做上學準備,下午他從大學回來,等孩子快要回家時就去接。

  六歲時格蕾斯就已經長成一個高高瘦瘦的孩子,頭髮中的金色蓋過了紅色,皮膚好得幾乎完美無缺,兩隻眼睛是深藍色,幾乎像紫羅蘭了。她既安靜又開心,對什麼東西都歡歡喜喜的,給她父親一種類似懷舊的敬意感。

  有時格蕾斯會跟鄰居的孩子們玩,但更多時候跟父親坐在那間大大的書房裡,他批改作業、讀書或者寫東西時就看著。她有時跟父親說說話,兩人還會交談起來——既安靜又嚴肅,那種料想不到的溫柔令斯通納很感動。格蕾斯經常在黃色紙上畫些稚嫩又好玩的圖畫,然後一本正經地拿給父親看,有時還會拿一年級的閱讀課本上的文章大聲讀給父親聽。晚上,斯通納把她放在床上,然後又回到書房,他感覺孩子已經不在自己的房間,但知道她在頭頂安然睡著,他又很欣慰。他開始以自己隱約想到的各種方式對她進行教育,當孩子在他眼皮底下逐漸成長,當她的臉蛋上開始顯露出自己頭腦裡面運轉的聰慧時,斯通納滿懷好奇和愛撫地觀察著。

  伊迪絲直到第二年一月過後才回到哥倫比亞,所以威廉·斯通納和女兒獨自過的聖誕節。聖誕節的早上,他們互相交換了禮物,送給父親的禮物是個簡單的煙灰缸,雖然他並不抽煙,那是格蕾斯在大學附屬的那所謹慎開明的學校裡自己做的。斯通納給她送了一件親自在城裡的一家店鋪挑選的新衣服,幾本書,還有一套彩色玩具。那天大部分時間,他們都坐在那棵小樹前,說著話,看著樹上飾物閃爍的燈光,看著黑綠色的冷杉上的金絲線一閃一爍的,就像埋好了的火。

  聖誕節期間,在這個急匆匆的學期有趣而心神不安的暫時休整期,威廉·斯通納開始意識到兩件事:開始知道格蕾斯在他生活中具有多麼核心的重要地位;他開始明白自己是有可能成為一名好老師的。

  他本來已經準備自認不是個好老師。從慌慌張張地上完新生的第一堂英文課開始,他總覺得自己想實現的目標和課堂上傳達的東西之間橫著一條鴻溝。他曾希望時間和經驗會修補這道鴻溝。然而這兩種東西並沒有起效。當他在課堂上講到這些時,那些他深信不疑的事物,對他的背叛卻最徹底,那些最生動的東西,在他的表達中卻萎靡枯燥,那些最感動他的東西,說出來後卻變得冷冰冰的。不稱職的想法讓他苦不堪言,而且這種感覺慢慢變得根深蒂固起來,就像自己的駝背,成為他的組成部分。

  但是,伊迪絲在聖路易斯的那幾個星期,他講課時,發現在內容上完全放開了,忘記了自己的不夠格,忘記了自我,甚至忘了眼前的學生。他常常激情迸湧,乃至說話結結巴巴,打著手勢,完全忽略了平常左右他說話的演講聲調。剛開始,這種迸發弄得自己心緒難寧,好像會被認為對自己講的內容太熟悉了,他還向學生們道歉。可是,課後,學生們開始向他圍攏過來,而且作業中開始流露出想像力以及某種試探性的愛的啟迪等跡象時,他備受鼓舞,繼續發揮自己從來沒有被教過要做的東西。對文學、語言以及心智神秘性的熱愛,在字母和詞語的細膩、奇妙、出其不意的組合中,在最漆黑和冰冷的印刷文字中自動呈現出來——這種愛,他曾經深藏不露,好像那是非法和危險的,現在開始表現這種愛了,起先還是試探性的,接著大膽勇敢,最後就完全是自豪地表現了。

  他為自己發現的這種可能性既沮喪又深受鼓舞,並非故意,他感覺自己同時欺騙了學生和自己。那些直到那時還能夠通過機械的步驟的重複吃力地上完他的課的學生,開始帶著迷茫和悔恨的表情看著他,以前那些沒有選過他的課的學生開始每節課都來聽,在大樓裡碰到時還向他點頭打招呼。他懷疑遲至十年後,才開始發現自己,他看到的這個形象比自己曾經想像的樣子既不足又有些過頭。他終於感覺自己開始成為一個教師了,教師不過是這樣一個人,對他而言,他的書就是真,對他來說就是給予一種藝術的尊嚴,與自己作為一個人的蠢傻、不足或者不夠格沒有多大關係。這種領悟他無法言傳,但是,一旦有了,就會改變自己,所以不會有人弄錯它的存在。

  因此,當伊迪絲從聖路易斯回來後,她發現斯通納有點變了,她說不清楚,但立刻就感覺出了。她毫無預兆地乘下午的一趟火車回來,穿過起居室走進書房,丈夫和女兒正安靜地坐著。她故意想通過自己忽然出現和改變了的外形讓他們兩個都大吃一驚。可是當斯通納抬頭看著她時,她從他眼中看到了驚訝,她立刻明白,他才是真正發生了改變,而且看得出,改變如此之深,連她出現的效果都蕩然無存了。她暗自思忖,多少有些超然,同時又有些許意外,我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瞭解他了。

  斯通納對她的出現和外形的改變很意外,但是現在已經不會像從前那樣讓他感動了。他看了看她,然後從桌邊站起身,穿過屋子,隆重地去迎接她。

  伊迪絲把頭髮剪短了,上面戴了頂帽子,這種帽子緊緊地包住頭髮,乃至被剪短的頭髮像不規則的框子般貼在她的臉上,她的嘴唇塗成鮮豔的橘紅色,兩塊小小的腮紅把顴骨襯托得更加尖削。她穿了件短禮服,戰後那幾年在年輕女子中特別流行,衣服從肩上直垂下來,就到膝蓋上方為止。她不自然地沖丈夫微笑著,穿過屋子向女兒走去,女兒坐在地上抬頭安靜又嚴肅地看著她。伊迪絲笨拙地跪下膝蓋,新衣服緊緊裹著雙腿。

  「格蕾斯,寶貝,」她說,聲音在斯通納聽來既壓抑又尖厲,「想媽媽嗎?你想過媽媽不再回來嗎?」

  格蕾斯在面頰上吻了下她,然後嚴肅地望著。「你看上去不一樣了。」她說。

  伊迪絲大笑了聲,從地板上站起來,雙手舉過頭頂,身子轉了一圈。「我穿了件新衣服,穿了雙新鞋子,還做了個新髮式。你喜歡這個樣子嗎?」

  格蕾斯猶豫地點點頭。「你看上去不一樣了。」她又說了遍。

  伊迪絲笑容綻放,她的牙齒上還殘留著一塊淡淡的口紅的汙跡。她轉過身面向斯通納,「我看上去不一樣了嗎?」

  「是的,」斯通納說,「很有魅力。很漂亮。」

  她沖著斯通納大笑,搖搖頭。「可憐的威利。」她說,然後又轉身對著女兒。「我是不一樣了,我相信。」她對女兒說。「我真覺得不一樣了。」

  可是,斯通納知道,她這是在對自己說。那一瞬間,不知怎麼,他同時清楚:可能並非故意或者想清楚了,連她自己都不一定知道,伊迪絲正在向他宣告,一場新的戰爭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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