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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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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這個宣戰是伊迪絲在父親死後去聖路易斯的「家」裡待的那幾個星期開始發生的變化的一部分,而且,因為另一個變化,即斯通納發現自己會成為一個好老師而在內心逐漸釀成的變化加劇了,並最終釋放出尖刃和野蠻。 伊迪絲在父親的葬禮上奇怪地無動於衷。在各種繁複的禮儀上,她都直挺挺地坐著,板著臉,從父親遺體旁邊過去時表情毫無改變,遺體在裝飾華麗的棺材裡顯得雍容華貴,豐滿圓胖。可是在墓地,棺材沉入用人工草席遮掩的狹窄的土坑時,她低下那張沒有表情的臉,捧在手中,直到有人碰了下她的肩膀才抬起。 葬禮過後,她在自己從前住過的老房子裡待了幾天,那是她從小長大的房間。她只是在早飯和晚飯的時候才見到母親。客人們都以為她是因為悲傷而離群索居。「他們是很親近的,」伊迪絲的母親費解地說,「要比表面看上去更親近。」 可是,在那間屋子裡,伊迪絲隨意地走來走去,好像是第一次進來,撫摸著牆壁和窗戶,試探著它們的堅固程度。她有一隻裝滿了從閣樓上拿下來的童年時代的東西的箱子。她翻遍梳粧檯的抽屜,這些抽屜十多年來未曾動過。她懷著某種愉悅的閒情逸致翻看著自己的東西,親撫著它們,把東西這樣那樣轉來轉去,帶著幾近儀式感的關懷檢查著,好像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有的是時間。她無意中發現了童年時收到的一封信,從頭到尾讀了遍,好像是第一次讀。她又看了一個早已忘記的玩具人,她沖著玩具微笑,撫摸著臉蛋上過彩的瓷質,好像又變成了收到一件禮物的孩子。 最後,她把所有童年時代的東西整整齊齊地排成兩堆。一堆是自己收集的玩具和小玩意兒,還有學校朋友的私密照片和書信,以及一段時間從遠方的親戚那裡收到的各種禮物。另一堆是父親送給她,或者直接間接與他有關的東西。她對這堆東西格外上心。她有條不紊,無動於衷,既不生氣也不高興地把這些東西逐一放在這裡,然後徹底搗壞。信件和衣服,包括那些玩偶上的填充物,針墊和照片,她放在火爐裡燒了,玩偶,陶泥和瓷質的頭、手、胳臂、腳,她都在火爐上搗成粉末。焚燒和搗碎後殘存的東西,她掃成一堆,從自己臥室旁邊的衛生間的池子裡沖下去。 這樁活兒幹完後——屋裡的煙霧消除了,爐臺打掃了,不多的幾件殘餘物品放回五斗櫃裡——伊迪絲·博斯特威克·斯通納坐在自己的小梳粧檯前,看著鏡子裡的模樣,鏡子的銀光背面很薄,而且已經斑駁脫落,所以,照出的她的形象並不完整,或者壓根兒就照不出來,弄出的她的臉的樣子殘缺不全,很好玩。她已經三十歲了。青春的光澤開始從她的頭髮上掉落,細細的皺紋開始出現在眼睛周圍,臉上的皮膚開始緊緊地繃在尖削的顴骨周圍。她沖鏡子裡的形象點了點頭,突然站起來,走下樓,愉快地而且簡直親密地跟母親說起話來,這可是幾天來第一次這樣。 她想(她說)要讓自己內心有個改變。她這個樣子已經太久了。她說起自己的童年,說起自己的婚姻。從她講出來但又模糊和不確定的東西裡,逐漸確定出一個自己渴望實現的樣子。跟母親在聖路易斯待的差不多整整兩個月的時間裡,她決心全力以赴地去實現那個願望。 她從母親那裡借了筆錢,母親權當衝動之下送了件禮物。她買了整套全新的衣服,把自己從哥倫比亞帶來的衣服全燒了;她把頭髮剪短了,做成當時流行的式樣;她買來化妝品和香水,每天在自己的屋子裡學著使用。她學會了抽煙,她訓練出一種全新的說話口吻,那是一種冷淡、含糊的英國味道,而且略微有些尖利。她帶著這些控制得遊刃有餘的外在變化以及內心另一種隱秘和潛在的變化回到哥倫比亞。 回到哥倫比亞的最初幾個月裡,她活躍得近乎暴躁,似乎再也沒有必要對自己假裝病了或者虛弱不堪。她參加了一個小型劇團,熱情地投入到分配給自己的工作中,她設計、描畫舞臺背景,給劇團籌集資金,甚至還在製作方面發揮著一些小作用。斯通納下午回家時,發現客廳裡坐滿了她的朋友,這些陌生人都看著他,好像他是一個擅入者,他對這些人禮貌地點點頭,就退到自己的書房中去了,在那裡能夠聽到他們的聲音,悶聲悶氣地在慷慨激辯,就在牆壁那邊。 伊迪絲買了架二手的直立式鋼琴,放在起居室裡,靠著把這間屋子與斯通納的書房隔開的那面牆。她在結婚前不久就放棄了鋼琴,現在幾乎是重新開始,練習著音階,辛苦地做著對她來說已經太困難的練習,有時一天彈兩三個鐘頭,經常是在晚上,把格蕾斯放到床上後彈。 斯通納邀請到他書房裡談話的學生規模變得越來越大,而且聚會更加頻繁。伊迪絲不再滿足於繼續待在樓上,遠離這些聚會。她執意要給他們斟茶倒咖啡,做完後就自個兒坐在房間裡。她說話高聲,一派開心的樣子,設法把話題轉到她在小劇院的工作,或者她的音樂、繪畫、雕塑上來,後者(她宣佈)自己將重新撿起來,只要一找到時間。這些學生既不解又難為情,漸漸不來了,斯通納開始在大學咖啡館或者散佈在校園周圍的某家小咖啡店裡請他們喝咖啡聚會。 他沒有跟伊迪絲講起自己的新動向,她的活動在他心裡只是激起一些小小的煩惱,她好像很開心,儘管也許有那麼點故意的味道。最終,是他自己對伊迪絲選擇的新的生活方向負有連帶責任。他已經無法從他們一起的生活以及婚姻中為她找到任何意義。因此,對她來說去追尋在那些與他毫無關係的領域裡自己能找到的意義,並且走上他無法追隨的道路,就是合情合理的了。 作為一個老師,斯通納取得了嶄新的成功,而且在優秀的研究生中日益受歡迎,在這一事實的大膽激勵下,1930年夏天,他開始著手寫一本新書。現在,他幾乎所有的空閑時間都在書房裡度過。他和伊迪絲兩人互相還保留著共用那間臥室的表面默契,但他很少去那間屋子,晚上更不去。他就睡在書房的沙發上,甚至把衣服放在他在書房一角打造的一個小小的壁櫃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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