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斯通納 | 上頁 下頁
三四


  他可以跟格蕾斯在一起。跟母親第一次長時間不在身邊的那段時間裡他們養成的習慣一樣,孩子很多時候都跟父親在書房裡待著。斯通納甚至給她支了張桌子和椅子,這樣她就有個地方可以讀書和做家庭作業了。他們一起吃飯的次數比不止兩個人的時候要多。伊迪絲經常長時間不在家裡,不出去的時候又頻繁地舉辦小型派對招待劇團的那些朋友,這些聚會根本不把一個小孩的存在當回事兒。

  後來,忽然間,伊迪絲開始在家裡待著了。他們三個人又開始一起吃飯,伊迪絲甚至做出一些舉動,想收拾屋子。屋子很安靜,連那架鋼琴都不使用了,所以琴鍵上蒙了層灰塵。

  他們很少談論自己或者互相談論時,又進入一起生活的那個點,以免讓他們一起生活的那個微弱的平衡打破。所以,在長時間的猶豫和對後果反復考慮後,斯通納終於問她,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他們坐在餐桌邊,格蕾斯找了個藉口,拿了本書回到斯通納的書房。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伊迪絲問。

  「你的朋友們,」斯通納說,「他們有段時間沒來了,你好像也不再參與你們的戲劇工作。我只是納悶,是不是出什麼事兒了。」

  伊迪絲差不多用一種男性的姿態,從身邊自己的煙盒裡抖出一根煙,用她抽了一半的另一根煙頭點燃。她深深地吸了口,沒有從嘴唇上拿掉煙,然後把腦袋向後仰過去,這樣,當她看著斯通納時,兩隻眼睛眯成一條縫,帶著好奇和算計的神情。

  「沒出什麼事兒,」她說,「我只是厭倦了他們和那種工作。難道總有那麼多壞事兒嗎?」

  「不是,」斯通納說,「我只是覺得也許你感覺不舒服了或者什麼的。」

  他覺得已經沒有什麼好說的了,然後迅速離開飯桌回到書房,格蕾斯正坐在自己的書桌旁邊,全神貫注地看著書。桌燈的光亮在她的頭髮中閃爍著,投射出她那張嚴肅的小臉清晰的輪廓。去年來,她成熟多了,斯通納想,頃刻間一種小小的舒服的傷感湧上喉頭。他笑了笑,靜悄悄地朝自己的桌子走去。

  沒過多久,他就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了。黃昏之前,他已經趕完了例行的課堂工作,作業批改好了,未來整整一周的講稿都準備好了。他想,晚上接下來的時間,以及未來幾個晚上,他將有空閑時間寫自己的那本書。他要在這本新書裡寫什麼,目前還不清楚,總體上,他希望能超越第一部著作,無論時間還是跨度。他想研究英國文藝復興,同時把古典和中世紀的影響的研究延伸到那個時代。他還處於規劃研究階段,而且這個階段給了他巨大的快感——從各種備選方法中進行選擇,某些手段的否定,掩藏在各種未曾探索過的可能性中的神秘和不確定性,選擇的後果……可以預見的各種可能性讓他欣喜備至,自己都心神不安。他從桌邊站起來,踱了會兒步,然後懷著壓抑的愉悅心情跟女兒說起話來,女兒從書本上抬起頭,應答著他。

  女兒感染了他的情緒,他說的幾句話逗得孩子哈哈大笑。接著兩個人一起毫無意義地笑起來,好像都成了小孩子。忽然,書房的門打開了,從起居室裡照過來的強光像溪水般流進書房每個暗淡的角落。伊迪絲的身影出現在那片光中。

  「格蕾斯,」她吐詞清晰又緩慢地說,「父親要工作了。你別打攪。」

  斯通納和女兒刹那間對這種突如其來的撞入吃驚不已,兩個人既不動彈也不說話。接著斯通納又應付著說:「沒事兒,伊迪絲,她不影響我。」

  他好像無話可講了,伊迪絲說:「格蕾斯,聽見我說的了嗎?趕快出來。」

  格蕾斯滿臉困惑,從椅子上下來,穿過書房。走到正中間時,她站住不動了,先是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伊迪絲又發話了,但斯通納設法打斷她。

  「沒關係,格蕾斯,」他儘量溫柔地說,「沒關係。到你媽媽那兒去吧。」

  格蕾斯穿過書房門,走進起居室時,伊迪絲對丈夫說,「這孩子太放任自流了。這樣沉默寡言、怕羞內向對她來說太不自然了。她一個人待的時間太久了。她應該更活潑些,多跟同齡的孩子玩。你難道沒有看出她多不開心嗎?」

  不等斯通納回答,她就關上了門。

  斯通納好長時間都沒有動一下。他盯著書桌,上面擺滿了筆記和打開的書。他慢慢穿過書房,漫無目標地重新規整了下那些紙張和書籍。他站在那裡,皺著眉頭,站了好幾分鐘,好像在努力回想什麼。接著他又轉過身,走到格蕾斯的小桌前,他在桌前站了片刻,就像站在自己桌前那樣。他關了桌上的燈,於是桌面變成一片灰色,沒有了生命,接著他走過去來到沙發前,躺在沙發上,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

  他的心頭漸漸升起某種憎惡感,所以,又過了好幾個星期他才肯在心裡承認伊迪絲幹的事;當他最終確認了那種承認時,自己幾乎毫不驚訝。伊迪絲是施展這種聰明和技巧進行競爭的高手,他還找不出合理的證據抱怨。那天晚上,她突然而且幾乎是殘忍地撞進書房後,回想起來這種撞入貌似一場意外的襲擊,此後,伊迪絲的策略變得更加曲折,更加悄無聲息和克制。這種策略把自己偽裝成愛和關心,所以,他根本無可反擊。

  現在,伊迪絲幾乎整天都待在家裡。早上和晌午的時候,格蕾斯在學校期間,她全身心地投入,來重新裝飾格蕾斯的臥室。她把那張小桌從斯通納的臥室裡搬走,重新倒飭,刷成一種淺粉紅色,在桌面的邊上裝了一道寬寬的配著波浪紋絲緞的帶子,這樣一來,它跟孩子長期使用的那張桌子已經沒有任何相似之處了。一天下午,格蕾斯默默地站在她身旁,伊迪絲翻遍了斯通納給孩子買的所有衣服,把大多數衣服都給拆解了,答應格蕾斯這個週末兩人進城用更合適、「更女孩子氣」的東西去換掉這些碎片。她們還真去了。下午晚些時候,雖然疲憊但又洋洋得意的伊迪絲帶著一個大包裹和精疲力竭、穿了件漿得幹硬、有著無數褶飾的新衣服、極不自在的女兒打道回府,在泡泡裙邊下面,女兒的兩條細腿像可憐的柴棍般踉蹌著。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